瓊海島外的玄冰封海陣,已經整整開啟了十日。
陣外浪濤翻湧,陣內的議事堂中,氣氛卻一日比一日沉鬱。
怒濤真君指尖捏著一枚黑鐵棋子,指節泛白,落子的力道重得幾乎要鑿穿石質棋枰。
「十日了。」
他抬眼看向對面的滄溟真君,聲音里壓著幾分躁意,「七星宗的艦隊連影子都沒見著,難不成江辰那小子,還能憑空蒸發了不成?」
滄溟真君指尖捻著白子,眉峰蹙得很緊。
窗縫裡鑽進來的海風帶著咸腥氣,吹得他銀紋錦袍的下擺微微晃動。
「按探子回報的航向,他們七日前就該到了。」
他頓了頓,指尖的白子遲遲未落,「要麼是江辰察覺了埋伏,半路改了主意;要麼…… 就是有別的圖謀。」
話音剛落,堂外驟然響起急促的腳步聲。
「宗主!怒濤真君!大事不好了!」
怒濤真君手一抖,黑子 「啪」 地砸在棋枰上。
「慌什麼!慢慢說!」
「瀚海宗…… 瀚海宗沒了!」
修士喘著粗氣,額頭磕在冰冷的石地上,「昨日凌晨,瀚海宗總壇被人攻破,護山大陣全碎,宗主戰死,門中長老死傷大半,整座宗門都被洗劫一空!」
「什麼?!」
怒濤真君猛地站起身,石椅被帶得向後滑出半尺,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滄溟真君指尖的白子 「噹啷」 落地,滾到牆角無人去撿。
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底看到了難以置信的驚惶。
瀚海宗。
那可是和他們兩宗實力不相上下的老牌宗門,坐擁五階中品護山大陣,三位元嬰長老坐鎮。
就算正面硬拼,也得耗上數日才能分出勝負。
怎麼可能說沒就沒了?
「確定是七星宗乾的?」
滄溟真君聲音發緊,冰系靈力不受控制地逸散出來,桌角凝出一層白霜。
「回宗主,現場留有七星宗劍修的劍氣痕跡,還有鳳凰真火灼燒過的焦痕。」
修士低著頭,聲音越來越小,「而且…… 而且瀚海宗覆滅得極快,前後恐怕不到兩個時辰。周邊宗門收到信號趕過去時,人早就走了,只留下滿地廢墟。」
堂內死一般的寂靜。
兩個時辰。
滅一個五階宗門。
這等速度,別說他們兩宗聯手,就算加上龍族,也未必能做到。
怒濤真君後背沁出一層冷汗。
他原先還覺得,憑藉兩宗合力再加海族埋伏,足以把江辰的隊伍啃得骨頭都不剩。
可現在,瀚海宗的下場就擺在眼前。
七星宗的實力,遠比他們預估的要恐怖得多。
「不行。」
怒濤真君猛地攥緊拳頭,指甲深深嵌進掌心,「我得回婆娑島。」
滄溟真君抬眼:「你要走?」
「廢話!」
怒濤真君語氣焦躁,「主力全在你瓊海島待著,萬一江辰聲東擊西,轉頭去打我婆娑島怎麼辦?我那點留守弟子,連半天都撐不住!」
他越想越覺得心驚。
江辰既然能悄無聲息端了瀚海宗,就照樣能端了他的怒濤門。
千年基業,總不能就這麼毀在自己手裡。
滄溟真君沉默片刻,也知道對方的顧慮在理。
兩宗本就是臨時結盟,真要賠上一方的老巢,這盟也就不用結了。
「你走可以。」
他緩緩開口,「但瓊海島的防禦……」
「所以我才來跟你商量。」
怒濤真君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躁意,「把你瓊海宗的三艘五階戰艦借我。」
滄溟真君猛地抬眼,眼神瞬間冷了下來。
「你說什麼?」
「這些日子,為了設伏,你瓊海島周邊布了多少陷阱陣法,你自己清楚。」
怒濤真君語速極快,理由說得冠冕堂皇,「七星宗真打過來,你靠著大陣和陷阱,至少能撐三五日。可我婆娑島什麼都沒準備,真遇上突襲,恐怕連求援的時間都沒有。」
「借你戰艦,我回去布防,也好及時回援。總好過我宗門一破,你瓊海島獨木難支。」
滄溟真君看著他,眼底的寒意幾乎要溢出來。
借五階戰艦?
說得好聽。
五階戰艦是一宗的鎮山之寶,整個瓊海宗也才四艘。
借出去三艘,和自斷一臂有什麼區別?
更何況怒濤真君的為人他再清楚不過,東西借出去,那就是肉包子打狗,絕無歸還的道理。
「不可能。」
滄溟真君想都不想便斷然拒絕,語氣沒有半分轉圜餘地,「五階戰艦是宗門根基,一艘都不能外借。怒濤道兄若要返程,自可乘你自家戰艦回去。」
「你!」
怒濤真君沒想到他拒絕得這麼幹脆,頓時氣結,「滄溟!都這時候了你還藏著掖著?真等七星宗各個擊破,你我都沒好果子吃!」
「道兄言重了。」
滄溟真君面色平靜,語氣卻寸步不讓,「瓊海島同樣需要戰艦巡防。我可以分一半陷阱陣圖給你,戰艦絕無可能出借。」
兩人爭執半晌,誰也不肯退讓半步。
怒濤真君本就心緒不寧,被對方一激,更是怒火中燒。
「好!好個瓊海宗!」
他一甩袍袖,黑著臉往外走,「既然道兄如此不近人情,那本座也不奉陪了!宗門安危要緊,本座這就返程!」
話音未落,人已經大步踏出了議事堂。
外面很快傳來號令聲,怒濤門的戰艦齊齊起錨,風帆鼓盪,浩浩蕩蕩朝著北邊駛去。
滄溟真君站在窗前,看著船隊遠去的影子,臉色沉得像要滴出水來。
他指尖輕輕敲擊著窗沿,眼底閃過一絲厲色。
怒濤真君靠不住,那就只能再找強援。
他轉身走入內室,從儲物戒最深處取出一枚深藍色的龍形玉符。
玉符觸手冰涼,表面刻著細密的龍紋,正是當年與北海龍族定下盟約的信物。
滄溟真君指尖靈力注入玉符,聲音低沉而鄭重。
「敖厲族長,七星宗實力遠超預估,瀚海宗已被其覆滅。」
「請族長即刻率海族精銳來援。若能退敵,本座以瓊海宗百年基業為誓 —— 許海族上岸,占據北部三島繁衍生息,永世互不侵犯。」
玉符亮起一陣淡藍色的光暈,訊息順著水脈傳向深海。
滄溟真君握著玉符,長長吐出一口氣。
海族上岸的代價不可謂不大,但比起宗門覆滅,已經是最好的結果。
另一邊,怒濤真君立在自家五階戰艦的船頭,海風獵獵吹得他黑袍翻飛。
越往北路走,他心裡就越慌。
瀚海宗覆滅的消息像一根刺,扎在心頭拔不出來。
他心裡清楚得很。
二十年前兩宗聯手攻打七星宗,怒濤門的底牌就已經暴露得七七八八。
這些年休養生息,看似恢復了元氣,實則底蘊早不如前。
真要是七星宗全力來攻,就憑婆娑島那座五階下品的護山大陣,根本撐不了多久。
指望瓊海宗救援?
方才借船都不肯,真到了生死關頭,只怕對方只會坐收漁利。
龍族就更不用提了,敖厲素來只看利益,沒好處絕不出手。
怒濤真君背在身後的手,緊緊攥成了拳。
指節發白,連呼吸都跟著發沉。
難道就這麼眼睜睜看著宗門被滅?
他不甘心。
千年經營,豈能毀於一旦。
忽然,他像是想起了什麼,眼底閃過一絲瘋狂。
伸手探入儲物戒最深處,指尖觸到一張冰涼的符紙。
符紙通體漆黑,表面纏繞著暗紅色的魔紋,散發出陣陣陰森的屍氣。
正是當年仙北戰亂時,他偶然得到的一張跨界傳訊符。
價值連城,只能傳遞短短一句話,卻能跨越千萬里,直達仙北大陸。
符的另一端,連著屍傀宗。
這些年他一直藏著這張符,只當是最後絕境的退路。
引屍傀宗入境,無異於引狼入室。
可事到如今,他已經沒得選了。
「七星宗…… 瓊海宗…… 還有龍族……」
怒濤真君低低地笑起來,笑聲越來越大,越來越瘋狂,帶著破罐破摔的狠戾。
「你們不讓我好過,那大家就都別好過了!」
他猛地捏碎符紙外層的禁制,將神念與靈力一併注入其中。
暗紅色的魔紋逐一點亮,散發出詭異的光芒。
「尊者!在下同意怒濤門成為屍傀宗分舵!請尊者速派高手來援!」
符紙化作一道黑煙,瞬間穿透空間,消失在天際。
怒濤真君站在船頭,望著遠處灰濛濛的海平線,眼底的瘋狂漸漸沉澱為陰狠。
就算宗門成了分舵又如何?
總比被江辰滅了滿門強。
等屍傀宗的高手到了,這筆帳,他要一筆一筆算回來。
與此同時,浩瀚的東海海域上。
一支龐大的艦隊正破浪前行。
三艘五階戰艦為首,二十餘艘四階戰船緊隨其後,船帆上的七星徽記在海風裡獵獵作響。
艦隊航向直指北方,正是怒濤門婆娑島的方向。
旗艦的指揮艙內,蕭子墨身著銀甲,手持海圖,正有條不紊地發布號令。
他修為只有金丹圓滿,卻是七星宗年輕一輩里最擅領兵之人。
整支艦隊上上下下,皆是金丹與築基弟子,連一位元嬰修士都沒有。
「左舷調整三度,保持航速。」
「斥候船放出三十里,警戒兩側海域。」
他聲音平穩,神色從容,半點沒有因為缺少高端戰力而慌亂。
一切都按宗主臨行前的部署按部就班地進行。
按推算,艦隊抵達婆娑島外圍,還要三日。
而真正的殺招,早已先一步落子。
東方氏暗礁島。
島上的六階傳送陣泛起一陣淡金色的漣漪。
四道身影先後從陣中踏出,落在微涼的礁石之上。
為首一人青衫獵獵,正是江辰。
他周身靈力斂得一絲不露,眸底卻藏著鋒銳的寒光。
身後,神真子、洛清婉、東方清硯三人分立兩側,氣息沉穩,皆是元嬰期的底蘊。
「傳送順利,無人察覺。」
東方清硯抬手拂去袖上的靈光,目光望向北方,「從這裡到婆娑島,約莫三千里。以我等遁速,全力趕路,不到一日便可抵達。」
神真子捋著鬍鬚,老眼裡閃過一絲精光。
「好一招聲東擊西!艦隊在明面上大張旗鼓往北走,吸引怒濤門的注意力,咱們從暗地裡抄他老巢!」
「怒濤真君此刻多半還在返程路上。」
洛清婉輕聲開口,劍意藏於眸底,「等他收到消息趕回,婆娑島恐怕已經易主了。」
江辰微微頷首,指尖在虛空輕輕一點。
五行靈力順著海風散開,悄無聲息地遮蔽了四人的氣息。
「艦隊佯攻牽制,我們直取核心。」
他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趁怒濤門主力未歸,一日之內,拿下婆娑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