怒濤門覆滅得太快。
三日前七星宗奇襲婆娑島,神真子以土行神通崩碎護山大陣,江辰陣道反制鎖死退路,嫣然與洛清婉雙劍合璧斬了怒濤真君。前後不過兩個時辰,盤踞群島數百年的大宗門,便徹底換了主人。
江辰下令封了婆娑島周邊三百裏海路,降兵盡數收編,戰船、庫房一概封存。散修的探子在外圍轉了幾圈,連島邊的防禦哨都摸不進去,只隱約聽見島上有廝殺聲,具體勝負如何,誰也說不準。
埋在各宗的釘子自然也沒收到風聲,照舊按著此前的約定傳遞消息。
這日午後,剛接管的怒濤門議事堂內。
一名負責暗線的金丹弟子快步進來,雙手捧著一枚瑩白的傳訊螺,躬身稟報:「宗主,瓊海宗方向的暗線傳回十萬火急的密報。」
江辰正立在海圖前,指尖沿著島鏈緩緩划過。聞言他側過身,眸色平靜無波:「念。」
「稟宗主,玄冰礁三日前突然進駐大量高階海族,蝦兵鮫將數以千計,其中有數頭五階海獸隨行。暗線親眼見一頭深藍色巨龍落在瓊海宗總壇,龍威滔天,疑似北海龍族族長敖厲親自帶隊。」
弟子聲音壓得很低,帶著幾分凝重。
堂內神真子捋著鬍鬚,重重哼了一聲:「果然是這群孽畜。上次就勾結在一起設伏,如今瓊海宗走投無路,自然又抱上了龍族的大腿。」
洛清婉站在江辰身側,清冷的眉峰微蹙:「敖厲親自來,怕是不止為了幫瓊海宗。囡囡還在他手裡,說不定是想借著瓊海宗的地盤,再布一次埋伏。」
江辰指尖輕輕敲了敲海圖上的玄冰礁標記,神色半點意外都沒有。
「意料之中。」
他語氣平淡,像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上次他們就敢聯手圍殺東方先生,如今瓊海宗沒了怒濤門這個臂膀,單靠自己擋不住我們,找敖厲求援是遲早的事。」
嫣然持劍立在旁,冷聲道:「龍族敢踏足人族海域,正好一併算帳,救回囡囡。」
江辰卻搖了搖頭。
他走到窗邊,望著窗外翻湧的黑海,指尖無意識摩挲著袖中的陣盤。
「不急著打瓊海宗。」
神真子一愣:「不打?趁他們剛匯合,立足未穩,打過去才是上策啊。」
「打是肯定要打,但不是現在。」
江辰轉過身,目光掃過眾人,「你們有沒有想過,破碎群島萬餘年,大大小小宗門上百個,為何始終擰不成一股繩?」
東方清硯眸光微動,率先反應過來:「道友是擔心本土修士不服?」
「不錯。」
江辰頷首,語氣平靜,「七星宗崛起不過數十年,我等又不是無盡海本土出身。此番滅了怒濤門,看似威勢滔天,實則底下的中小宗門未必真心歸順。」
「強行壓下去,少不了要拉鋸耗上幾十年,暗地的叛亂、刺殺不會斷。這片海域太大,我們人手本就不足,耗不起。」
這是他拿下怒濤門後,一直在思量的事。
武力征服容易,人心收服難。
可如今瓊海宗這一手,反倒送來了機會。
「破碎群島萬餘年,大小獸潮上百次。」
江辰指尖點了點海圖邊緣的獸潮古記,「人族修士和海族積怨已深,是刻在骨子裡的血海深仇。多少宗門覆滅在獸潮里,多少修士死在海族手中,這筆帳沒人忘得了。」
「瓊海宗若是偷偷摸摸勾結也就罷了,如今敖厲帶著大隊海族明目張胆進駐總壇,等於把『背叛人族』四個字刻在了臉上。」
他唇角勾起一抹淡冷的弧度。
「這個時候我們不急著打。先把怒濤門的地盤消化乾淨,接管礦脈、藥田、港口,收編降卒穩住人心。」
「另外,把瓊海宗勾結海族、引狼入室的消息散出去。」
「越詳細越好。」
命令傳下去,動作極快。
當日下午,便有數十名七星宗弟子換了散修裝束,分頭趕往周邊各個坊市、島嶼。
他們不直接宣揚,只在茶樓酒肆里「閒聊」,有意無意提起玄冰礁方向的龍威,說起親眼看見海族大隊開進瓊海宗總壇,再順嘴提一句當年第三次獸潮,瓊海宗徵召全群島修士守玄冰礁,死了多少散修、多少小宗門弟子。
消息像長了翅膀,順著海風往各個島嶼飄。
起初還有人不信。
「不可能吧?瓊海宗可是抵禦獸潮的主力,千年前那場大海嘯,還是滄溟真君帶人堵的海眼。」
旁邊立刻有人冷笑:「主力?當年守海眼,死的全是我們這些散修和小宗門的人,他瓊海宗的嫡系弟子都躲在後面撿便宜。報酬給的那點靈石,還不夠買半瓶療傷藥。」
「我表兄就在玄冰礁附近打魚,三日前親眼看見的!深藍色的巨龍,遮天蔽日的,直接落進了瓊海宗後山。不是敖厲是誰?」
「還有蝦兵蟹將,烏泱泱一大片,順著海岸往裡走。不是勾結,海族能平白無故進人族總壇?」
議論聲越來越大。
有人翻出了舊帳。
「第五次獸潮,我師父就是被瓊海宗征去當炮灰的。他們說守不住群島大家都得死,我師父信了,死在了海獸嘴裡。結果現在倒好,他們自己和海族勾搭上了!」
「合著當年死的那些人,全白死了?」
「叛徒!人族的敗類!」
罵聲越來越響。
從最開始的半信半疑,到後來群情激憤。
千年來五次大規模獸潮,哪一次不是屍山血海堆出來的防線?瓊海宗每次都以盟主自居,徵召全群島修士參戰,死了無數人。
大家雖有怨言,可畢竟是為了抵禦海族,也都認了。
可現在,他們轉頭就和敖厲攪在了一起。
這不是背叛是什麼?
消息傳到那些依附瓊海宗的中小宗門裡,更是炸了鍋。
青岩島,青石宗議事廳。
宗主拍著桌子,臉色鐵青:「荒唐!滄溟真君怎能做出這等事!」
大長老沉著臉:「宗主,消息若是真的,咱們可不能再跟著瓊海宗了。勾結海族,那是全群島人族的公敵。再跟著他們,咱們青石宗也得被戳脊梁骨。」
「可瓊海宗有龍族相助,萬一……」
「龍族又如何?」大長老打斷他,「真要是幫著海族打過來,咱們就是幫凶。日後九泉之下,怎麼面對當年死在獸潮里的先輩?」
宗主沉默良久,重重一揮手。
「傳我命令,即日起,青石宗脫離瓊海宗管轄,封島自守。再有瓊海宗的人來,一概不見!」
類似的場景,在十幾個小宗門裡接連上演。
有的宗門直接宣布脫離,有的暗中派人往七星宗方向遞話,願意歸順,只求共同抵禦海族。
還有些持觀望態度的,也絕了再幫瓊海宗的心思。
人心向背,不過數日功夫,便徹底倒轉。
玄冰礁,瓊海宗總壇。
冰晶鑄就的大殿內,寒氣森森。
滄溟真君坐在主位上,指尖捏著一枚傳訊符,臉色越來越難看。
殿下站著幾名長老,個個面色凝重。
「豈有此理!」
滄溟真君猛地將傳訊符砸在玉案上,冰屑四濺,「分明是七星宗的反間計!這群蠢貨也信!」
一名長老躬身道:「宗主,已經有七個附屬宗門傳訊過來,說要脫離我們管轄。還有幾個雖沒明說,但送來的供奉都停了,明顯是陽奉陰違。」
「再這麼下去,不用七星宗打過來,我們自己先散了。」
另一名長老皺眉道:「要不要派人去各島澄清?就說龍族是請來的客卿,只為對付七星宗,絕不傷人族修士。」
「澄清?怎麼澄清?」
滄溟真君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怒火,「敖厲帶著大隊海族進駐是事實,玄冰礁周邊龍威散出去,多少人都能感知到。越描越黑。」
他本以為請敖厲出手,是如虎添翼。
七星宗就算再強,對上龍族族長加瓊海宗全宗之力,也必敗無疑。
他都已經布好了玄冰封海大陣,就等著江辰帶著人一頭撞進來,關門打狗。
可左等右等,七星宗半點動靜都沒有。
非但沒來攻,反倒借著海族進駐的由頭,在外頭把他的名聲攪得臭氣熏天。
「江辰小兒,竟用如此下作手段!」
滄溟真君咬著牙,眼底滿是陰鷙。
大殿側門傳來沉重的腳步聲。
敖厲化為人形,一身深藍色錦袍,龍角隱在發間,滿臉不耐煩地走了進來。
「你們人族就是麻煩。」
他聲音低沉,帶著龍族特有的威壓,「等了三天,人都沒來。依我看,直接帶著海族打過去,踏平天璣島便是。哪用得著這麼彎彎繞繞。」
「不可。」
滄溟真君立刻搖頭,「七星宗護山大陣玄妙,江辰陣道造詣極高。貿然強攻,傷亡太大。」
敖厲嗤笑一聲,斜睨著他:「傷亡大?本王的兒郎死幾個不算什麼。倒是你,地盤都快被人說沒了,還在這守株待兔。」
「再等七日。」
滄溟真君壓下心頭不快,沉聲道,「七星宗剛吞下怒濤門,總得消化幾日。等他們以為我們不敢出去,鬆懈下來,便是我們出擊之時。」
話雖這麼說,他心裡卻沒底。
附屬宗門接連脫離,島上人心浮動,再耗下去,不用七星宗打,內部先出亂子。
他想不通。
明明請來了龍族強援,占盡優勢,怎麼局面反倒越來越被動?
與此同時,婆娑島望潮台。
江辰立在高台之上,海風捲起他的青衫下擺。
下方,剛收編的怒濤門降卒與七星宗弟子混編在一處,正在操練。喊殺聲伴著浪濤聲,遠遠傳開。
神真子走上台來,捋著鬍鬚笑道:「江小子,你這招可真夠狠的。才幾日功夫,瓊海宗就成了過街老鼠。剛才又有三個小宗門派人遞了投誠帖,願意聽我們調遣,共抗海族。」
江辰微微頷首,目光望向玄冰礁的方向。
「這才剛開始。」
他語氣平靜,「等人心再凝聚些,不用我們動手,瓊海宗自己就撐不住了。」
「到時候再打,便是替群島清理門戶,名正言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