瓊海宗,冰晶大殿。
往日寒氣森森的玉階之上,此刻卻縈繞著一層淡得幾乎看不見的血霧。
殿中數名修士相對而坐,卻沒人敢出聲。
滄溟真君坐在左側下首,指尖無意識摩挲著冰玉扶手,指節泛白。
他這瓊海宗宗主,此刻反倒像個陪坐的外人。
主位的冰晶寶座上,坐著一名老者。
一襲灰布道袍洗得發白,眉眼慈和,頷下三縷長須垂得整齊,看著仙風道骨,像個避世修行的老道。
可他周身散出的威壓,卻實打實是元嬰圓滿。
那股藏在平和外表下的詭秘煞氣,像浸了毒的冰錐,隔著數丈都扎得人皮下發緊。
正是血影教派來的幽影長老。
「幽影長老,這次是我小覷了七星宗,才導致伏擊失敗,還折了一名金牌殺手。」
怒濤真君單膝跪在殿中央,頭埋得極低,聲音帶著壓抑的顫抖,「還請長老給我一次戴罪立功的機會。」
他後背的道袍早已被冷汗浸透,貼在脊背上。
沒人比他更清楚血影教的刑罰。
當年他走投無路引狼入室,本想借血影教的力量翻盤,如今才知道自己是引火燒身。
幽影長老微微抬了抬眼。
指尖在扶手上輕輕一點。
指甲縫裡,一絲極淡的血色紋路一閃而逝。
「一名金牌殺手,算不得什麼。」
他聲音平緩,聽不出喜怒,「好不容易拉攏的樓涯真君,這次怕是也要折了。你辦事不利,捅出這麼大簍子,讓謀劃功虧一簣,確實該罰。」
話音落下的瞬間。
怒濤真君臉色瞬間慘白。
他張了張嘴,想要求饒,可對上幽影那雙看似溫和的眸子,到了嘴邊的話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去罷。」
幽影長老淡淡開口,「自己去刑室領幽火焚身之刑,七日。」
「長老……」
怒濤猛地抬頭,眼中滿是驚懼。
幽火焚身之刑,燃的不是皮肉,是經脈里的靈力與神魂本源。
七日下來,神魂受損,修為至少跌一個小境界,其中痛苦更是生不如死。
可他接觸到幽影眼底那抹冷光,剩下的求情之語再也說不出口。
「弟子……領罰。」
他咬著牙,躬身退下。
片刻後。
大殿側後方的石室方向,傳來一聲慘絕人寰的慘叫。
只一聲,便戛然而止。
像是被硬生生掐斷了喉嚨。
滄溟真君脊背微微發僵。
他知道那是怒濤。
以元嬰後期的修為,不過一息便痛到失聲,這刑罰到底有多恐怖,可想而知。
他垂著眼,連大氣都不敢喘。
「看來這七星宗,確實不簡單。」
幽影長老像是沒聽見那聲慘叫,指尖依舊輕輕叩著扶手,「靠咱們現有的人手,想一舉拿下,太費功夫。」
「長老說得是。」滄溟連忙附和。
「區區無盡群島,昔日不過是中州邊陲,如今貧瘠得連條六階靈脈都找不到。」
幽影長老嘆了口氣,語氣裡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嫌棄,「食之無味。」
可下一刻,他話鋒一轉,眼底閃過一絲銳光。
「不過,作為休養生息、培養殺手的地方,倒還勉強能用。」
他抬眼,看向殿外翻湧的黑海。
「傳令下去,以滄瀾界西南分舵的名義,知會七塊大陸各處分舵。」
「就說本座要在無盡群島拓荒,開闢新分舵。先架起簡易跨大陸傳送陣,讓各處閒置的金、銀、銅三等殺手,都可以過來接取任務。」
「本座倒要看看。」
幽影長老指尖輕輕一捻,一縷血色煞火在指尖跳動,「憑我血影教的力量,拿下一個小小的七星宗,能有多難。」
「是!」
殿角陰影里,一名黑袍弟子躬身應命,身形一晃,便消失在寒氣之中。
連半點靈力波動都沒留下。
滄溟真君心中一凜。
他知道,血影教這是要動真格的了。
無盡群島的天,怕是要徹底變了。
與此同時。
七星宗,五行水府。
靈室的石門無聲滑開。
一股玄黃二色的溫潤氣流,順著門縫緩緩溢了出來。
守在門外的洛清婉立刻抬眼。
青衫女子握著長劍的指尖微微一松,清冷的眸子裡漾開一抹淺淡的笑意。
江辰緩步走出靈室。
一身青衫平整如初,髮絲用木簪束起,看著和閉關前沒什麼兩樣。
可只有靠近了才會發現,他周身的靈力像是徹底融進了骨肉里,半分不外泄,偏偏又給人一種淵渟岳峙的厚重感。
像是一潭不見底的深潭。
「突破了?」洛清婉輕聲問。
「嗯,元嬰中期。」江辰微微頷首,目光掃過她,「你也快到初期巔峰了。」
洛清婉淺淺一笑:「沾了你閉關的光,靈氣激盪,跟著精進了些。」
兩人並肩往外走。
江辰腳步不快,卻帶著一種奇異的韻律。
沿途石壁上的禁制陣紋,在他經過時,都會不自覺地微微亮起,又很快暗下去。
像是本能的呼應。
江辰自己心中清楚。
兩道大道法則入門之後,他對天地靈紋、陣道禁制的感知,比之前敏銳了何止一倍。
便是不用神念,周遭百丈內的一草一木、一絲靈力波動,都清清楚楚映在心底。
「嫣然她們呢?」江辰隨口問。
「在執法堂的密牢里,審前幾日伏擊抓回來的那個殺手。」洛清婉道,「嘴硬得很,審了三日,半個字都不肯說。」
江辰眉梢微挑。
「去看看。」
執法堂密牢。
厚重的玄鐵門上,刻滿了鎮煞禁制。
嫣然持劍立在牢門前,素白裙角沾了幾點細碎的血漬。
東方清硯站在她身側,指尖捻著一枚傳訊符,眉頭微蹙。
牢中。
一名玄袍修士被鐵鏈鎖在石壁上,四肢琵琶骨皆被穿透,周身布著鎮靈禁制。
他低著頭,兜帽滑落在肩頭,露出半邊枯槁的側臉,嘴角掛著血絲,卻半點服軟的意思都沒有。
「說不說?」
嫣然聲音清冷,「再硬撐,有的是法子讓你開口。」
那人抬起頭,咧嘴一笑。
牙齒上沾著血,眼神卻陰鷙得很。
「七星宗也就這點本事?」
嫣然眸底寒光一閃。
正要再動手。
身後傳來腳步聲。
「江宗主。」
東方清硯轉過身,微微頷首。
嫣然也回頭,見是江辰,緊繃的神色稍稍緩和了幾分:「你出關了。」
江辰點點頭,目光落在牢中那人身上。
只一眼。
那玄袍修士渾身猛地一僵。
像是被什麼凶獸盯上了一般,骨子裡生出一股寒意。
明明眼前的青年神色平靜,周身也沒什麼凌厲的威壓,可那雙眼眸看過來,卻像能看透他的神魂。
江辰緩步走到牢門前。
指尖隔著禁制,輕輕一勾。
那人腰間的儲物袋便自行飛了出來,落在他掌心。
靈力微微一震。
儲物袋的禁制應聲而碎。
裡面的東西嘩啦啦倒出來。
幾瓶魔道丹藥,數枚淬毒骨刃,還有一枚令牌。
血色玄鐵打造,約莫巴掌大小,正面刻著一隻獠牙畢露的血色狼頭,紋路細膩,煞氣逼人。
背面,刻著一個小小的「骨」字。
江辰指尖捻起那枚令牌。
指尖傳來熟悉的冰冷觸感。
「血影教,金牌殺手。」
他聲音不高,卻帶著幾分篤定。
嫣然和東方清硯同時臉色微變。
「血影教?」東方清硯眉頭一皺,「那不是蒼耳大陸的魔道宗門嗎?怎麼會跑到無盡群島來?」
江辰沒有答話。
他眉頭微微蹙起。
血影教。
當年他扮作黑煞,在西南分舵攪風攪雨,最後端了善功殿寶庫,炸了分舵,逼得血影教在西南地界徹底失勢。
沒想到時隔十餘年,他們竟然把手伸到了無盡群島。
就在此時。
他懷中貼近心口的位置,忽然傳來一陣細微的震動。
江辰指尖一翻。
一枚色澤更深的血色令牌,出現在掌心。
令牌正面刻著繁複的血影陣紋,中央是兩個古篆小字——執事。
正是當年他斬殺血影教瓷骨執事,從對方儲物戒中搜出來的執事令牌。
這麼多年,這令牌一直安安靜靜躺在儲物戒里,從未有過異動。
此刻,卻微微發燙。
江辰神念一動,探入令牌之中。
一道帶著血煞之氣的訊息,順著令牌傳入識海。
「本座幽影,於無盡群島開創新分舵。凡我血影教在冊殺手、執事,皆可前來匯合,共拓基業。任務酬勞翻倍,貢獻點通用。」
訊息不長,卻帶著不容置疑的上位者威壓。
江辰眸底光芒微微一閃。
幽影長老。
開創新分舵。
他指尖輕輕摩挲著執事令牌冰冷的紋路。
當年他以黑煞的身份潛伏在西南分舵,從頭到尾都以黑袍遮面,用沙啞嗓音說話,從未露過真容。
血影教只認令牌、認氣息,不認人。
西南分舵覆滅之後,更是沒人知道「黑煞」還活著,更沒人知道黑煞就是七星宗宗主江辰。
現在。
血影教剛來無盡群島,立足未穩,正要廣招人手。
他手裡,金牌殺手的令牌,多的是!
江辰眼睛微微一眯。
上次。
他能潛伏進血影教分舵,做了好些年殺手,最後機緣巧合還端了分舵寶庫。
這次。
他照樣能再混進去玩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