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行禁斷大陣落定後的第三個月。
天璣島望潮台上,江辰負手而立,雙目微闔。
一縷神念輕搭在陣脈之上,順著遍布千裏海域的五色紋絡,緩緩巡過每一寸邊界。
自大陣成,血影教便像消失了一般,再沒殺手明目張胆闖境。
江辰卻半點沒松心神。
他太清楚這魔道宗門的性子。
幽影身死、分舵被端,這般奇恥大辱,絕不可能就此揭過。
江辰神念正掃過西北外海的暗礁帶,心中忽然一動。
一絲極細微的空間震顫,從界外一點點滲透過來。
不是深海地脈的自然震動,也不是海獸翻身的靈力波動——那是傳送陣啟陣時,空間被強行撐開的特有震顫。
來了。
江辰眸底寒光微閃,神念卻穩如泰山。
那震顫越來越清晰,眼看就要撕開界膜,鑽進來一道空間通道。
就在此時。
嗡——
禁斷大陣的五行絞殺紋應聲而動。
金行鋒銳、木行纏縛、水行冰封、火行焚蝕、土行鎮壓,五重力道擰成一股,順著空間震顫的源頭狠狠絞了上去。
咔嚓。
輕響微不可聞,只在江辰神念中炸開。
那道剛要成型的空間通道,像被絞碎的冰棱,寸寸崩裂。
狂暴的空間亂流剛要擴散,便被陣紋層層包裹、消解,轉眼便散得無影無蹤。
連帶著通道里幾道尚未露頭的氣息,也一同湮滅在了亂流之中。
連一句慘叫都沒能傳進來。
江辰眉梢微微一挑。
這是本月第三回了。
前兩次分別在正北、東北方向,一次比一次探得更深。
顯然是血影教不甘心,在沿著群島邊界試探,想找一處禁斷大陣的薄弱處,偷偷輸送人手進來。
只可惜他們不知道,這座五行禁斷大陣是六階品級,籠罩全域,根本沒有所謂的薄弱處。
三次試探,折了至少三批修士。
上一次他清晰感應到兩股元嬰初期的氣息,剛冒頭便跟著通道一同絞碎,連屍骨都飄不進群島半寸。
「倒是執著。」
江辰低聲自語了一句。
神念卻沒有收回,反而順著方才空間波動的源頭,緩緩往海床之下沉去。
此前他只盯著跨界的空間波動,反倒沒仔細探查過群島邊緣海床底下的隱蔽陣法。
血影教既然敢反覆試探,說不定附近就藏著他們早年布下的暗樁。
神念穿透厚厚的海泥與岩層。
往下約莫百丈,果然觸到了一層極隱蔽的斂息禁制。
禁制與海床地脈融為一體,尋常神念掃過,只當是一塊死礁,半分破綻都不露。
若不是方才傳送陣啟陣,引動地脈微微共鳴,連他也未必能發現。
「找到了。」
江辰指尖輕輕一彈。
一道傳訊靈光順著陣脈飄向執法堂。
不過半柱香功夫,嫣然身著素白劍裙,帶著兩名陣道弟子落在望潮台上。
「宗主。」
「走,隨我去個地方。」
江辰也不多說,身形一晃,化作一道淡金流光,徑直往西北外海掠去。
嫣然連忙帶著弟子跟上。
三人沉入深海,落在黑泥翻湧的海床之上。
周遭幽暗無光,只有江辰指尖溢出的淡淡靈光,照亮了丈許範圍。
「就在這底下。」
江辰指尖對著腳下泥層輕輕一點。
金行刃芒破土而入,精準挑在那層斂息禁制的節點之上。
啵——
一聲輕響,像是什麼薄膜破裂。
下一刻,泥層之下,一座丈許方圓的陣盤緩緩浮了上來。
陣盤通體由玄鐵混鑄空間晶石打造,表面刻滿細密的空間陣紋,角落處鐫著一枚極小的血色狼頭。
陣紋紋路古樸嚴謹,隱隱透著六階道韻。
雖只是小型跨界傳送陣,一次性最多傳送三人,卻實打實是六階下品的品級。
嫣然瞳孔微微一縮。
「六階傳送陣?」
她語氣裡帶著幾分難以置信,「咱們宗門上個月商議建一座中型六階傳送陣,光是核心的空間晶玉都湊不齊,要等龍族那邊幫忙尋貨。這……這海底下隨隨便便就藏著一座?」
「不止一座。」
江辰淡淡開口,神念早順著地脈又掃出了另一處,「正北冰縫底下,還有一座同款的。」
都是血影教早年布下的暗棋。
也不知沉在這海底下多少年了,從未啟用過。
若不是這次他們急著往群島送人,強行啟陣,撞在了禁斷大陣上,引動了陣盤共鳴,還不知要藏到什麼時候。
「白撿兩座六階傳送陣……」
嫣然都有些呼吸發滯。
這東西可不是尋常法寶。
一座六階小型傳送陣,造價堪比五艘五階戰船,還得有高階陣法師親手鐫刻陣紋,等閒宗門根本造不起。
七星宗如今也算一統群島了,想建一座都得精打細算攢材料。
血影教倒好,隨手往邊陲海底下一丟就是兩座,連啟用都忘了。
九大頂級宗門的底蘊,由此可見一斑。
「拆了吧。」
江辰語氣平靜,聽不出太多情緒,心底卻也頗有幾分欣喜。
「小心點,陣盤、晶柱、基座都完整起出來,別碰壞核心陣紋。帶回去稍加調試,正好能當界域節點的備用傳送陣。」
「是。」
兩名陣道弟子連忙上前,小心翼翼地開始拆解陣盤。
江辰則帶著嫣然,又去了正北冰縫底下。
果然,另一座一模一樣的血色狼頭傳送陣,嵌在玄冰岩層之中,斂息禁制完好無損。
同樣完整拆解下來。
兩座六階傳送陣,連帶著配套的空間晶柱、備用陣盤,足足裝了兩隻儲物戒。
回到天璣島時,天色已近黃昏。
江辰坐在議事堂中,指尖摩挲著一枚拆下的陣盤碎片。
冰涼的觸感順著指尖漫上來。
血影教的家底,確實厚得驚人。
隨便在海外布兩個暗樁,都是六階貨色。
反觀七星宗,看似一統群島,實則底子薄得很。
六階的靈脈、六階的大陣、六階的傳送陣,每一樣都得精打細算,慢慢積攢。
正思忖間,外間弟子躬身通報:
「宗主,東方清硯先生求見。」
「請。」
江辰隨手將陣盤碎片收進儲物戒,正了正衣襟。
腳步聲響,東方清硯身著青衫,手持玉筆,緩步走了進來。
他手裡捧著一隻巴掌大的紫檀木匣,眉眼間帶著幾分難掩的笑意,又有幾分忐忑。
「宗主。」
「先生請坐。」
江辰微微頷首,目光落在那隻紫檀木匣上,心中已然猜到了幾分,心跳卻不由自主快了半拍。
東方清硯坐下,將木匣輕輕放在案上。
「幸不辱命。」
他聲音溫潤,帶著幾分釋然,「當年那枚散掉的浩氣文心丹,學生按先祖留下的《丹道拾遺》溫養了三年,前後換了七次丹爐,用了三株五階養神草、八枚文心玉露,總算是……重新凝合了。」
話音落,他輕輕推開木匣。
轟——
一股清醇溫潤的文氣,瞬間從匣中漫了出來。
不霸道,不凜冽,卻像春日和風,順著毛孔往經脈里鑽,讓人靈台都為之一清。
江辰凝目望去。
匣中明黃錦緞之上,托著一枚鴿蛋大小的丹藥。
通體乳白瑩潤,表面縈繞著極淡的雲紋,雲紋之中,隱約可見細小的文字流轉。
正是浩氣文心丹。
當年凌雲公子搶丹,卻被丹劫炸得屍骨無存,整枚丹藥炸散成一團氣團,被他順手收了。
本以為只剩一點殘效,不成想東方清硯竟憑著東方家的秘法,硬生生將散掉的藥力重新凝合了起來。
「只是……」
東方清硯語氣裡帶著幾分歉意,「丹藥畢竟崩碎過一次,靈韻損耗了兩成有餘。當年是三千三百年的藥力,如今仔細測算,約莫剩下兩千八百年上下。學生無能,沒能全數補回。」
「先生這是哪裡話。」
江辰搖了搖頭,伸手拿起丹藥。
指尖傳來溫潤細膩的觸感,神念探入,只覺藥力綿厚淳和,文氣藏而不露,確實是兩千多年的底蘊。
「這已經是天大的驚喜。」
他語氣真誠。
當年他在蒼木秘境服食的那枚,不過千年藥力,便硬生生給他省了三十多年的苦功,一路從金丹後期衝到金丹圓滿,連道基都溫養得夯實無比。
如今這枚,足有兩千八百年的藥力。
雖則他已是元嬰中期修為,境界越高,丹藥的翻倍效果便越打折扣。
但折算下來,至少也能給他換來三十到四十年的雙倍修煉速度。
三四十年,放在修仙界不過彈指一揮間。
可對如今的江辰而言,卻比什麼都珍貴。
血影教的威脅懸在頭頂,隨時可能有化神老怪親臨。
三百年之約一天天逼近,金瓶兒那等人物,絕非易與之輩。
修為每精進一分,底氣便足一分。
多三四十年的苦修,便能早一步摸到元嬰後期的門檻,甚至有機會衝擊元嬰圓滿。
「我即刻回水府閉關。」
江辰當機立斷,將丹藥小心收好,抬眼看向東方清硯,「宗門事務,又要勞煩先生與神真子前輩多費心了。」
「宗主安心閉關便是。」
東方清硯微微頷首,「界域大陣運轉正常,血影教幾次試探都折在了界外,暫無大舉來犯的跡象。宗門諸事有我與神真子前輩坐鎮,各堂各司其職,出不了岔子。」
江辰點點頭,又交代了幾句:
「西北與正北海底拆回來的兩座傳送陣,先存入水府庫房,等我出關再行調試安置。」
「龍族那邊,敖厲前幾日傳訊問搜尋外海靈脈之事,你且回他,說我閉關些許時日,出關後便親赴水晶宮與他詳談。」
「外海巡防、弟子操練,按原定章程來便是,不必事事通報。」
一一交代妥當,江辰再無耽擱。
他起身出了議事堂,身形一晃,便化作一道淡金流光,徑直往五行水府而去。
不過數息,便已至水府最深處的地脈靈室。
石門轟然合攏,內外隔絕。
江辰盤膝坐在靈泉中央的玉台之上,周身靈力緩緩流轉。
地脈靈氣順著玉台往上涌,溫潤醇厚,是修行的絕佳寶地。
他卻沒有立刻開始行功。
而是指尖一翻,取出了那枚浩氣文心丹。
乳白丹藥懸浮在身前,文氣氤氳,靈韻流轉。
江辰深深吸了一口氣。
神念沉入丹田,五色元嬰盤膝而坐,周身靈光微微亮起。
《龍相混沌經》的心法,在識海中緩緩流轉。
「開。」
他輕聲一喝,指尖靈力微動。
懸浮的丹藥應聲化作一道溫潤的乳白色清流,順著他微張的唇,入口即化。
清醇的藥力順著咽喉而下,像一股溫流,瞬間散入四肢百骸。
丹田之中,五色元嬰微微仰頭,張口接住那股藥力。
嗡——
周身經脈,瞬間輕輕震顫起來。
原本勻速運轉的靈力,驟然提速了一倍有餘。
磅礴的藥力藏在經脈之中,溫和卻源源不斷地滋養著肉身與元嬰。
沒有暴漲的衝擊感,只有潤物細無聲的滋養。
浩氣文心丹,本就不是沖境界的猛藥,而是綿長增益修行速度的上品靈丹。
江辰雙目緩緩闔上。
神念徹底沉入丹田。
心法運轉不休,藥力緩緩化開。
他沒有刻意去衝擊境界,只是順著藥力的節奏,一遍遍打磨著靈力,溫養著元嬰。
兩千八百年的藥力底蘊,盡數化作修行的資糧。
靈室之中,五色靈光越來越盛。
江辰的氣息,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穩步攀升著。
他心中無波無瀾,只有一個念頭。
這一次,看看能精進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