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璣島五行水府外,五色禁制光幕伴著潮汐微微起伏。
五年光陰,對修仙之人不過數次閉關的光景。
禁制內的氣息始終穩沉綿長,地脈靈氣順著陣眼晝夜循環,偶爾泛起一層靈力潮汐,又很快平復下去。
闔宗上下都清楚,江宗主這一關,正到了最要緊的節骨眼上。
七星宗的運轉並未因宗主閉關而生亂。
神真子坐鎮婆娑島,執掌界域大陣與外海防務;
東方清硯主理天璣島庶務,典籍、丹房、礦場諸事打理得井井有條。
偌大的宗門,一如往常井然有序。
唯有東峰文淵閣內,近日來少了往日的沉靜。
東方清硯立在書案之後,指尖捏著半枚碎裂的瑩白傳訊螺,指節泛著青白。
案上鋪著無盡外海的海圖,黑淵斷層一帶被硃砂反覆圈抹,紅痕疊著紅痕,像一道遲遲不愈的傷口。
腳邊散落著三四枚廢螺殼,都是這幾日發往龍族的問訊,無一回音。
事關他的曾孫女,東方柔。
東方家子嗣本就單薄,兒子兒媳幾百年前就沒了,連孫子也早逝,
他的直系血脈只留下這麼一根獨苗。
許多年前,江辰還在築基期時,便遇上了尚是練氣期的東方柔。
也曾有過郎情妾意的光景。
只是後來東方柔結識了自稱出身名門的凌雲公子,資源功法樣樣出眾,心思便漸漸偏了。
往日情分,淡得像被風吹散的雲。
再後來,便是龍族禁地火窟之事。
江辰在火窟深處衝擊元嬰境界,凌雲公子處出手偷襲。
那一役,江辰結嬰成功,反手震殺了凌雲。
恩怨情仇,就此定局。
東方柔自此便恨上了江辰。
那次她也是隨凌雲去龍族地界盜寶,失陷在水晶宮裡,一關便是數十年。
直到十年前江辰與敖厲賭鬥取勝,才將一眾被俘人族修士一同放歸。
跟隨東方清硯來了七星宗之後的東方柔,沉默了許多。
再沒了少時的嬌縱,整日埋首修行,極少與人言語。
江辰看在東方清硯的面子上,從未因舊事為難她半分。
宗門真傳弟子的份例資源,功法、丹藥、靈材,從未剋扣。
還特意安排她去典籍閣理事,差事清閒,靈氣充裕,最適合靜心打磨修為。
東方柔也爭氣。
前幾年晉級了金丹中期。
在七星宗年輕一輩里,也算天賦出眾。
只是她始終刻意避開和江辰相關的場合。
宗主講道稱病不去,宗門大比藉故缺席,便是山道上偶遇,也會低頭側身,等江辰走遠了再挪步。
東方清硯看在眼裡,也只能暗自嘆氣。
上一輩的恩怨糾纏,他不指望曾孫女能放下。
只盼她平平安安修煉,日後若能結嬰,守著東方家的香火,便足矣。
可偏偏兩年前,出了變故。
北海龍族按照江辰的意願,組織外海探險隊,由五階水龍敖洺帶隊,深入外海。
搜尋資源和高階靈脈。
按照江辰的意思,敖厲當然不會撇開七星宗。
消息傳到宗門,年輕一輩弟子躍躍欲試。
東方柔也報了名。
東方清硯本是不同意的。
外海兇險,暗流亂流密布,深海妖獸層出不窮,便是元嬰修士都不敢輕易深入。
一個金丹中期,進去無異於涉險。
可東方柔執意要去。
她,說自己修煉遇了瓶頸,想去外海碰碰機緣。
同時也算是散散心!
東方清硯拗不過她,又託了敖火兒的關係,跟帶隊的敖洺打了招呼,煩請路上多加照拂,才應了下來。
探險隊一走便是大半年。
去時十七人,回來時只剩十一個。
外海行路難,折損幾人本也尋常。
可東方柔,不在歸來的行列里。
帶隊的敖洺托人帶回來口信。
說隊伍行至黑淵斷層一帶時,東方柔發現了一艘半沉的上古儒修沉船,非要離隊獨自去探。
眾人苦勸不住,她便自己駕了艘小型遁水艇去了。
本約好三日後在斷層外匯合,可等了足足七日,都沒見人影回來。
敖洺帶著人找了半個月,搜遍了周遭百裏海域,連半片衣角都沒找到。
黑淵斷層一帶空間亂流密集,神念探進去便被攪碎,再往深處,連五階修士都不敢輕易涉足。
實在尋不到,隊伍只能返程。
這兩年,東方清硯從未放棄過。
他發了無數枚傳訊符給龍族那邊,請敖厲幫忙派人搜尋。
也前後派了三隊宗門弟子,沿著探險隊的路線往外找。
可全都石沉大海。
黑淵斷層像一張張開的巨口,吞了人,連半點回音都吐不出來。
三日前,他最後一枚傳訊螺發出去,回應的只有敖火兒支支吾吾的歉意。
說龍族近來正忙著外海靈脈探查的事,抽不出太多人手深入黑淵腹地。
話里話外的意思,便是不想再為一個人族金丹修士,耗費太多人力物力。
「咔。」
一聲輕響。
東方清硯指尖微微用力,那枚把玩了許久的傳訊螺,應聲碎裂。
細碎的螺殼從指縫間簌簌落下。
他不能再等了。
東方家族人丁本就凋零。
兒子兒媳沒了,凌雲死了,旁支族人也在當年的戰亂中折損大半。
如今就剩東方柔這麼一條嫡親血脈。
若是連她都沒了,他百年之後,有何面目去見東方家列祖列宗。
他下意識轉頭,望向五行水府的方向。
深處氣息沉穩,靈力潮汐正循著特定的周天大轉小轉,正是修為精進的關鍵時候。
聽神真子前日傳訊說,江辰正在衝擊元嬰後期的門檻,這個節骨眼上,絕對驚擾不得。
更何況,近來邊界不太平。
血影教雖被五行禁斷大陣擋在界外,可這半年來,邊界的空間波動越來越頻繁。
顯然對方還在不死心地試探,尋找大陣的薄弱處。
神真子要坐鎮界域大陣中樞,半步走不開。
嫣然主持外海巡防,防線綿長,脫不開身。
洛清婉在蒼木秘境打理藥田與靈材培育,遠水救不了近火。
哪一個都走不開。
也罷。
自己去。
東方清硯深吸一口氣,壓下翻湧的心緒。
他五階後期的儒修,一身文氣神通攻守兼備,便是遇上五階深海妖獸,也有一戰之力。
深入黑淵,未必就尋不到人。
他轉身走入內室。
從書架最深處取出一個布包。
打開來,裡面是一套五階上品的文房四寶,筆、墨、紙、硯靈光瑩潤,是他早年闖蕩修仙界的本命法器,多年不用,威能依舊。
旁邊躺著一枚東方家的祖傳玉佩,還有一張泛黃的舊畫像,畫上扎著雙丫髻的小姑娘抿著嘴笑,眉眼間和東方柔有七分相似。
東方清硯指尖輕輕拂過畫像邊緣,眼底掠過一絲黯然。
他又數了數瓶護脈丹、定魂丹,幾枚備用的傳訊符與破陣符,一一收入儲物戒。
最後拿起玉筆,在宣紙上落下幾行清雋的小楷。
是留給神真子的留書。
說明自己赴外海尋人的緣由,宗門事務暫托對方代管,不必告知江辰,免得擾了他閉關道心。
若三月未歸,便再作計較。
將字條壓在案頭最醒目的位置。
東方清硯整了整青衫衣擺,手持玉筆,緩步出了文淵閣。
門外早已候著三名東方家旁支的弟子,都是金丹後期修為,水性精熟,也都跟著東方清硯修過儒門心法。
「先生,真的不用通稟神真子前輩嗎?」為首的弟子低聲問,「黑淵兇險,若是能請前輩派幾位元嬰長老同往……」
東方清硯搖了搖頭。
「宗主閉關要緊,不得驚擾。」
他抬眼望向茫茫東北外海的方向,海風卷著潮氣撲在臉上,衣擺微微揚起。
「不過是去尋個人,本座去去就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