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冰谷的風雪卷著冰碴,刮在崖壁的血色殘陣上,發出細碎的嗤響。
江辰負手立在崖邊,青衫被風扯得獵獵作響。
神真子站在他身側,灰袍裹著六階妖帝的餘威,正等著他的答覆。
方才提議再往西荒走一趟的話出口後,江辰便沉吟了許久,久到老道長都隱隱覺出幾分不對。
不遠處的冰原上,熊霸天正蹲在地上,熊掌扒著冰殼,給秋秋掏底下的千年冰髓。
白毛上沾著雪粒,十五丈的身軀縮成一團,動作笨拙又殷勤。
秋秋蹲在它肩頭,時不時踢一下它的熊耳朵,指揮著往哪邊挖,小模樣神氣十足。
江辰收回目光,緩緩開口。
「這趟西荒,不去了。」
神真子眉頭微挑,有些意外。
「哦?為何?血影教西荒分舵駐守薄弱,又有老熊這尊六階中期戰力,把握不小。」
江辰指尖輕輕摩挲著袖中那枚血色玉簡。
那是從柳玄塵儲物戒里搜出的密檔,內里記載著血影教所有隱秘分舵的真實坐標。
外人只道西荒大漠有座土行靈脈分舵,實則那只是個掩人耳目的空殼。
真正的六階土行靈脈主脈,深埋在古南大陸黑瘴地脈的最深處。
「西荒那處分舵是幌子。」
江辰語氣平淡,沒說自己怎麼知道的。
「真正的六階土行靈脈,不在西荒,在古南大陸。」
神真子臉色微微一變。
古南大陸?
那地方可是被玄元觀的玄黃界域大陣封了上千年,邊境處處是正道修士盤查,連只魔道蒼蠅都飛不進去。
尋常跨界傳送陣根本穿不透那層界域,強行闖陣等於和整個玄元觀為敵。
「就算想辦法混進去,古南大陸也不太平。」
江辰繼續道,聲音壓得很低。
「古魔餘孽還被鎮壓在地底深淵,玄元觀和合歡宗對峙多年,各方勢力犬牙交錯。咱們貿然闖進去,別說搶靈脈,能不能全身而退都兩說。」
這些是明面上的理由。
還有些話,他沒說出口。
要進古南大陸,尋常路走不通,他卻有一條隱秘路徑——走奇淵小世界中轉,從玄水秘境的出口入境。
可奇淵小世界和五行秘境的關聯,是他最大的底牌。
他瞥了眼不遠處的熊霸天。
這頭六階妖帝看著憨,可江辰從來不信活了上千年的妖物會真的傻。
相處才半月,這點情分,還遠不到掏家底的地步。
萬一這憨態是裝的,一旦知道了奇淵的秘密,反手把他賣了,或是起歹心強奪秘境,後果不堪設想。
更別說,古南大陸還有個更要命的人物。
金瓶兒。
那位血影教的化神巔峰妖婦,按柳玄塵的記憶,這些年便常駐古南大陸,借著合歡宗的勢力暗中布局。
三百年之約看似穩妥,可對方若是見自己修煉速度遠超預期,未必不會撕毀盟約,強行奪舍。
化神巔峰的手段,他現在還接不住。
沒必要主動湊上去羊入虎口。
神真子沉吟片刻,緩緩點了點頭。
「是老夫孟浪了。」
他活了數千年,自然聽得懂江辰話里的顧慮。
古南大陸那趟水,確實太渾。
「也是,剛得了一條六階金行靈脈,先回去消化戰果才是正途。我這新晉六階,道基也虛,得沉下心穩固境界。」
兩人話音剛落。
旁邊熊霸天耳朵一動,唰地抬起頭。
「不去了?為啥不去啊!有我老熊在,管他什麼分舵,一掌拍碎就是!」
它嗓門極大,震得崖壁上的雪簌簌往下掉。
說著便要站起身,一副要直接殺去西荒的架勢。
秋秋眉頭一皺,抬腳就踹在它熊耳朵上。
「喊什麼喊!主人說不去就不去!哪那麼多廢話!」
小姑娘聲音脆生生的,帶著幾分嬌斥。
熊霸天渾身一僵,立馬蔫了下去。
熊掌撓了撓後腦勺,嘿嘿笑了兩聲,又蹲回去繼續掏冰髓。
「不去就不去,凰女說不去就不去。」
那模樣,要多聽話有多聽話。
江辰看著這一幕,眼底閃過一絲深意。
聽話是真的。
可只聽秋秋的話。
真哪天涉及到核心利益,這頭熊妖會怎麼選,誰也說不準。
奇淵的秘密,還是死死攥在自己手裡最穩妥。
三日後,一行人收拾妥當,啟程返回破碎群島。
熊霸天化作丈許高的白熊,亦步亦趨跟在秋秋身後。
一路上一會兒竄去冰崖上采冰靈花,一會兒鑽進冰洞掏玄冰髓,一股腦都往秋秋那邊送。
天材地寶像不要錢似的。
玄明跟在一旁,看得嘖嘖稱奇。
誰能想到威震極北的熊霸天,私底下竟是這麼個模樣。
江辰走在最前面,青衫臨風。
他一路都在暗中觀察熊霸天。
觀察它的行事,觀察它的氣息,觀察它無意間流露的眼神。
越觀察,越覺得這妖帝不簡單。
看似憨傻,可每一次看似無意的落腳,都剛好卡在陣紋節點上;看似莽撞的出手,實則都留著三分餘力。
能活上千年的妖物,哪有真的傻子。
這更讓他篤定,奇淵的秘密絕不能泄露。
半月之後,一行人返回七星宗。
消息傳開,全宗震動。
神真子晉級六階妖帝本就足夠振奮,如今又帶回來一尊六階中期的熊妖帝,還整條端了血影教的極北分舵,帶回一條完整的六階金行靈脈。
整個七星宗上下士氣高漲到了極點。
周邊那些蠢蠢欲動的散修勢力、海妖族群,聽聞消息後盡數安分了下來,連邊境摩擦都少了七八成。
江辰有條不紊地安排諸事。
熊霸天被安置在火脈島。
那地方火行靈氣充足,正好合它冰原熊妖的修煉路子,名義上是鎮守北境,天材地寶供給從不間斷,禮遇十足。
實則也是稍加約束,不讓它隨意涉足宗門核心區域。
玄明被安置在天璣島旁的輔島。
神真子親自出手,以當年玄靈液餘下的丹韻,配合六階火脈靈氣,幫他溫養受損的道基。
至於徹底補全,還得慢慢尋覓機緣。
王明陽那邊也傳了消息過來。
浩然宗已經清剿了內部內奸,拔除了血影教在東玄大陸的暗樁,雙方正在邊境對峙,戰況膠著。
江辰回了封信,言明若有需要,七星宗必出手相助。
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
人情要記,但沒必要衝在前面當出頭鳥。
諸事安頓,已是七日之後。
這日夜深,天璣主峰的密室里燈火微明。
密室不大,只點了一盞靈燈,光暈柔和。
江辰坐在主位,指尖輕輕叩著桌面。
案前站著三人。
嫣然一身素白劍裙,腰懸佩劍,身姿筆挺,眉眼清冷。
洛清婉身著淡紫長裙,指尖捻著一枚溫潤丹丸,周身靈氣溫潤。
秋秋則化為人形,赤金長發披在肩後,靠在桌邊,眨巴著眼睛看著江辰。
都是他最親信的人,也只有她們,知道奇淵小世界和五行秘境的存在。
「有趟行程,要走一趟。」
江辰開口,聲音壓得極低。
「五行秘境,金木水火土五處入口,咱們至今探了蒼木、玄水、焱火、戊土四處。還剩最後一處玄金秘境,從未涉足。」
嫣然眼睛微微一亮。
她自然知道五行秘境的分量。
當年蒼木秘境得功法傳承,玄水秘境得天材地寶,每一處都藏著上古大道的痕跡。
這最後一處玄金秘境,必然也藏著不小的機緣。
「弟子願往。」
她立刻拱手,聲音清亮,沒有半分猶豫。
洛清婉也輕輕點頭,語氣溫柔卻堅定。
「我也隨宗主同去。路上丹藥用得上,我也能略盡綿薄之力。」
秋秋立刻舉了舉手,小臉上滿是雀躍:「我也去我也去!我還能探路!」
江辰笑了笑,微微頷首。
他本就打算帶她們三個去。
人多沒用,反而容易暴露。都是心腹,知根知底,配合默契,正好。
「路線我已經想好了。」
他指尖在桌面上虛畫了一道弧線。
「從群島的焱火秘境入口進去,入奇淵小世界,登金行峰頂,走傳送門,便能直達玄金秘境。」
「那處秘境在哪片大陸,目前還不知道。想來應當也是偏僻之地,未必有宗門盤踞。咱們低調行事,只探秘境,不惹事端。探完便走,不驚動任何人。」
奇淵小世界靈氣枯竭,五座高峰分屬五行,峰頂各有一座傳送門,連通五處分布在不同大陸的秘境。
這件事,除了他們四個,再無旁人知曉。
這是江辰最大的底牌,也是他日後行走滄瀾界的最大依仗。
「此行還有一層用意。」
江辰指尖微微一頓,語氣沉了幾分。
「我卡在元嬰後期巔峰已有段時日,道基打磨得再圓,終究差了點破境的機緣。玄金秘境屬金,主殺伐鋒銳,說不定能助我衝破瓶頸,摸到元嬰圓滿的門檻。」
修為到了他這個地步,閉門苦修效率極低。
機緣這東西,終究要走出去撞。
守著破碎群島這一畝三分地,永遠也追不上那些頂級宗門的天驕。
「三日後動身。」
江辰抬眼看向三人,目光鄭重。
「此事絕密。除了你我四人,不得讓第五人知曉。包括神真前輩,也不必說。」
不是不信任。
只是知道的人越少,秘密越穩妥。
熊霸天那邊,更是要瞞得嚴嚴實實。
等從玄金秘境回來,消化了收穫,再考慮後續的事也不遲。
三人齊齊點頭,神色鄭重。
密室里的靈燈輕輕搖曳,映得四人影子在牆上晃動。
沒有人再多說什麼。
該準備什麼,該遮掩什麼,都是修行多年的老人,心裡都有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