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霄殿內,燈火昏沉。
九尊化神道君分列長案兩側,默然不語。
方才北荒圍剿的狼狽還沾在袍角,人人臉上都帶著幾分郁色。議了整整三個時辰,從布陣搜山說到誘敵深入,法子提了七八條,沒一條能落地。
說到底,還是各存心思。
正道四宗怕魔道藏著後手不肯出力,魔道三宗怕正道借著圍剿消耗自家實力。神真子以妖族代表身份坐在角落,王明陽則是客居玄元的外宗之人,兩人都眼觀鼻鼻觀心,絕不肯先提自家底蘊。
古魔兇險是真的,可誰也不想為了個莫須有的「天下大禍」,先把自己宗門的老底賠進去。
「神機子道兄。」
最終還是妙法道君先開了口,素白法袍掃過案邊,語氣平淡,「北荒是你玄元觀的地界,古魔也是你玄元觀先發現的。總不能就這麼耗著。你是地主,總得拿個章程出來。」
眾人目光齊齊落在上首的神機子身上。
神機子身著玄色道袍,手中拂塵銀絲垂落,聞言眼皮抬了抬。他也知道這幫人打的什麼主意,要不是古魔盯著玄元仙城底下的魔軀,他也不想出這個頭。
沉默半晌,他才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滿殿皆聞:
「辦法,確實有一件。」
他翻手一取。
案上憑空多出一尊半尺見方的青銅陣盤。
盤身刻滿細密的血色陣紋,層層疊疊鎖著中央一枚幽暗的魔晶,剛一拿出,便散發出陣陣鎮壓神魂的威壓。周遭的靈氣都跟著凝滯了幾分。
「這是我玄元觀開派祖師留下的封魔陣盤,六階中品。」
滿殿皆靜。
六階中品的陣盤?
蒼雲道君眉頭微挑,枯禪尊者也睜開了眼。
六階陣法,便是放在九大頂級宗門,也是鎮宗的底蘊。尋常時候,連宗門內部都少有人知曉。
神機子指尖輕輕撫過陣盤邊緣,語氣沉緩:「此陣專為鎮壓古魔所煉,只要布下,能鎖盡地脈魔氣,封死它吞噬靈氣的根本。只要把它逼入陣中,便能生生鎮壓在陣眼之下,永世不得脫身。」
「條件呢?」
血殺道君啞著嗓子開口,嘴角還帶著未褪的血色。他最清楚六階陣盤的規矩,威力越大,催動越難。
「催動此陣,至少要三名化神修士持續輸出法力,穩住陣基。」
神機子淡淡道,「除此之外,還得有精通陣道的修士主持陣眼,調控七十二處陣眼節點。有六階陣法師最好,若是沒有……至少也要三名五階極品陣法師聯手,才能推演陣紋變化,不出差錯。」
這話一出,殿中再度沉默。
三名化神好辦,在場九人,隨便挑三個都能行。
可陣法師……
眾人面面相覷。
陣道一道,本就難修。同階修士里,十個里未必出一個陣法師。五階極品的陣法師,放在任何宗門都是寶貝疙瘩,輕易不會離山。
「我玄元觀內,只有一位五階極品陣法師,此刻正坐鎮界域大陣。」神機子緩緩道,「還差兩人。」
「我萬法宗有一位。」
妙法道君立刻接話,「守著宗門的萬法歸一陣,修為是五階極品陣道。我即刻傳訊,讓他動身趕來。」
眾人稍稍鬆了口氣。還差一個。
目光齊齊轉向血殺道君。
血影教以陣法詭異著稱,魔道陣法師本就比正道多些。
血殺眉頭皺了皺,沉吟片刻:「我教首席陣法師柳玄塵,確是五階極品陣道造詣。我傳訊總壇,讓他即刻趕來。」
眾人聞言皆是一喜。
三名五階極品陣法師,剛好湊齊。
「好!」神機子撫掌,「只要三位陣法師到位,咱們再選兩名化神道友隨我一同壓陣,保管那古魔有來無回。」
殿中氣氛稍稍緩和。
眾人又商議了些布陣的細節、誘敵的方案,約定三日後齊聚北荒,便各自散去歇息,只等陣法師趕到。
可誰也沒料到,變故出在血影教這邊。
三日期限到的前日。
血殺道君匆匆闖進凌霄殿,臉色難看至極。
「出事了。」
他攥著一枚血色傳訊符,指節泛白,「總壇傳回消息,柳玄塵……早在十年前便離宗外出,之後不知所蹤。宗門魂燈,早就熄了!」
「什麼?!」
神機子猛地站起身,拂塵上的銀絲都炸了起來。
「魂燈滅了?」
滿殿剛聚齊的化神們,臉色齊齊變了。
好不容易湊齊的希望,轉眼就缺了一角。
「怎麼會好端端的失蹤?」妙法道君黛眉緊蹙,「五階極品陣法師,何等修為,說沒就沒了?」
血殺道君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
他哪裡知道。
柳玄塵當年奉命去破碎群島布置暗樁,之後便斷了音訊。總壇只當他是遭了意外,魂燈熄滅,早已判定身死。
要不是這次急著用陣法師,誰也不會去翻幾十年前的舊檔。
「現在怎麼辦?」
化骨道君聲音幽冷,骨節咔咔作響,「還差一名陣法師,這封魔陣,等於廢了一半。」
殿內再度陷入死寂。
是啊,怎麼辦。
五階極品陣法師,哪是那麼好找的。
陣道一道,入門易,精深難。各大宗門撐死了也就養著一兩位五階上品的陣法師,能到極品的,無一不是天縱奇才,還得耗上數百年資源堆出來。
便是有,也都是鎮守宗門大陣的命根子,輕易不會動用。
「總不能……就這麼算了?」金瓶兒咬著紅唇,眼底也帶著幾分焦慮。
古魔若是徹底恢復,第一個遭殃的就是古南大陸。她坐鎮古南分舵,首當其衝。
沒人接話。
算了?
怎麼可能算了。
可不算了,又能怎麼辦。
總不能逼著各宗門把陣法師交出來。真逼急了,陣法師強行催動大陣傷了根基,那才是得不償失。
神真子捻著頷下白須,坐在角落沒吭聲。
他也想到了江辰。
自家宗主的陣道造詣,他最清楚。六階中品的封魔陣,未必就能難住他。
可他更清楚,江辰如今正是衝擊元嬰圓滿的關鍵時候,七星宗也正是穩步發展的光景。
這種出力不討好、還風險極大的事,沒必要湊上去。
所以他只是垂著眼,裝作沒想起來的樣子。
神機子背著手,在殿中踱來踱去。眉頭擰成了疙瘩,平日裡推演天機的從容半點不剩。
封魔陣盤是他最大的底牌,連壓箱底的東西都拿出來了,結果卡在上陣法師這一環。
說出去都可笑。
九尊化神,拿一頭初入化神的古魔沒辦法,居然是缺陣法師。
「傳令下去。」
半晌,神機子才停下腳步,聲音沉得像鐵,「以玄元觀名義,傳訊滄瀾界各宗各派。但凡有五階極品陣道修為者,只要肯來玄元助陣,事後我玄元觀願以三卷六階陣圖、十枚化神丹為謝。」
「就說……古魔復甦,關乎天下蒼生。還請諸位同道,以大局為重。」
這話輕飄飄的,落在眾人耳中,卻沒幾分底氣。
三卷六階陣圖固然珍貴,可五階極品陣法師哪個不是宗門寶貝?誰會為了點外物,讓自家頂樑柱冒這個險。
更何況,古魔再凶,一時半會兒也打不到其他大陸頭上。
眾人心裡都清楚,這詔令傳出去,多半石沉大海。
王明陽站在殿角,一直沒說話。
他指尖摩挲著那支瑩白玉筆,心裡翻來覆去,糾結得厲害。
他想到了江辰。
當年在破碎群島,那年輕人憑著半座殘陣,硬生生架起跨界傳送通道;談笑間破了血影教的困神局;六階下品的陣道造詣,深不見底。
後來他離開前,江辰的陣道……只怕早已摸到六階中品的門檻了。
若是江辰肯來。
別說主持一座六階中品封魔陣,便是反過來布陣困殺古魔,都未必做不到。
可這話,他不敢輕易說。
一來,江辰遠在破碎群島,和古南大陸相隔重洋。人家好好守著自家地盤,沒道理千里迢迢來趟這趟渾水。
二來,江辰的陣道造詣本就是七星宗的絕密。他若是當眾說出來,等於把江辰的底全漏了。
當年江辰放他回浩然宗,是人情。他要是轉頭就把人家賣了,那成什麼人了。
可眼下這局面……
王明陽眉頭緊鎖。
古魔若是真的破了玄元仙城,吞了魔軀恢復六階修為,那整個滄瀾界都要遭殃。浩然宗在東玄大陸,雖遠了些,可也未必能獨善其身。
再者,江辰當年也說過,血影教若是手段毒辣,支撐不住,隨時傳訊。
雖說是說浩然宗和血影教的戰事,可如今古魔為禍,也算共同的劫難。
思來想去。
散了朝會,王明陽回到臨時居所,關了房門,還是取出了傳訊玉符。
指尖靈力緩緩注入。
他斟酌著字句,把古魔復甦、九大宗門圍剿不利、玄元觀有封魔陣盤卻缺陣法師的事,一五一十寫了進去。
沒敢替江辰答應什麼,也沒說什麼「天下大義」的空話。只把事情的前因後果、封魔陣的品級、需要的陣道修為,都說得明明白白。
最後只問了一句:
「江宗主,此事你怎麼看?若肯出手,王某欠你一個天大的人情。整個滄瀾界,也會感念江宗主的恩德!」
寫完,他指尖微微一頓。
玉符亮起淡淡青芒。
一道流光破空而去,朝著破碎群島的方向,轉瞬消失在天際。
王明陽負手站在窗前,望著北荒的方向,輕輕嘆了口氣。
他也不知道,江辰會不會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