誅魔召集令半月之內便橫穿了滄瀾界。
所過之處,綿延數十年的戰線,接二連三地按下了休止符。
仙北大陸的屍傀邊境。
屍傀宗的屍潮正頂著萬法宗的術法狂潮步步推進,腐骨的氣味混著血腥氣漫過戰壕。前沿的屍魔尊者正捏著法訣要催動屍爆,懷中的傳訊骨符驟然燙得刺骨。
他神念一掃,動作猛地頓住。
「撤。」
沙啞的命令從骨甲縫裡飄出來。
身後的屍傀大軍齊齊停住攻勢,像退潮般往後撤去。
對面萬法宗的陣地上,妙法道君本要掐動萬法歸宗的手訣,指尖的靈光也緩緩斂去。
她望著對面退得乾淨利落的屍潮,黛眉微蹙,隨手收起召集令的玉符。
正邪交鋒萬萬年,這點默契還是有的。
古魔若是徹底復甦,首當其衝是玄元觀,可真等它吞了玄元仙城下的魔軀,打破古南地界,天下沒人能獨善其身。
忘川大陸的青雲邊境。
幽骨門的骨騎剛衝垮一道邊防線,化骨道君掌中骨刺還滴著血,腰間的傳訊骨牌便嗡嗡震顫。
他勒住骨馬,低頭掃了一眼,二話不說便揮手收兵。
對面崖壁上,蒼雲道君長劍歸鞘,望著幽骨門的隊伍退入黑霧,也沒下令追擊。
劍修的直覺告訴他,北荒那股翻騰的魔氣,比幽骨門這點麻煩要棘手百倍。
東玄大陸的浩然邊境。
王明陽正領著宗門弟子清剿血影教的殘餘據點,玉筆點處,浩然正氣燒得魔道修士慘叫連連。
懷中傳訊玉符亮起的剎那,他筆尖一頓。
神念掃過訊息里的「古魔復甦」四字,他眉頭猛地皺起。
古魔。
那可是上古時期差點掀翻整個滄瀾界的凶物。
他沒再遲疑,玉筆一收,下令撤兵。
對面血影教的人馬本已節節敗退,見浩然宗忽然退得乾淨,領頭的金瓶兒反倒愣了愣。
她指尖捻著枚血色傳訊符,正是總壇傳來的召集令。
紅唇微勾,她也轉身帶著屬下遁光離去。
正邪兩道的恩怨再深,在古魔這等滅世之禍面前,都得先放一放。
不到半年時間。
九道橫跨天地的遁光,先後落在了玄元仙城的城頭。
玄元觀主神機子親自主持,將九人迎入凌霄殿。
殿中九位化神道君分列左右,氣息各成格局,涇渭分明。
正道一側,萬法宗妙法道君一身素白法袍,周身靈氣流轉如溪,手中浮著一盞玉如意,是正道公認的領軍人物;青雲劍宗蒼雲道君背負長劍,青袍如洗,周身劍意凝如實質,站在那裡便如一柄出鞘的劍;萬佛寺枯禪尊者身披袈裟,手持禪杖,眉目低垂,周身佛氣溫潤卻厚重,像一尊不動的佛;玄元觀神機子一身道袍,手中拂塵垂著銀絲,眼底藏著推演天機的深邃;浩然宗王明陽手持玉筆,青衫磊落,浩然正氣凝於眉宇,雖來得晚,氣度卻絲毫不弱。
魔道一側,屍傀宗屍魔尊者全身裹在骨甲之中,只露出兩點幽綠的魂火,周身死氣沉凝;合歡宗金瓶兒一襲紫紗,容顏絕世,周身媚意收得極深,眼底卻帶著幾分凝重;血影教血殺道君臉色慘白,黑袍下身形還帶著幾分虛浮,顯然是道基受損尚未恢復,卻依舊周身煞氣翻湧;幽骨門化骨道君一身玄黑袍,骨節分明的手指轉著枚白骨珠,周身幽冷刺骨。
九人,九尊化神。
分屬九大頂級宗門。
放在平日,這般陣容聚在一起,不是滅門大戰便是劃界談判。
今日卻只為了同一個目標——古魔。
「人齊了,便動身。」
神機子聲音平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
他是地主,又是最早察覺古魔異動的人,此番圍剿自然以他為首。
九道遁光同時從玄元仙城升起,朝著北荒黑瘴地的方向激射而去。
北荒深處,六階土行靈脈的廢墟之上。
古魔正盤踞在地脈深處吞吐靈氣。
黑霧般的身軀翻湧著,表面時不時浮現出一張張扭曲的人臉,都是被它吞噬的修士殘魂。
吞噬了血殺道君半數本源,又吞了整條六階土行靈脈,它的修為早已穩在化神初期。
比起百年前被重創時,不知強了多少。
察覺到九道化神級別的氣息破空而來,古魔非但不避,反倒發出一聲沙啞的笑。
黑霧猛地一漲,從地脈之中沖天而起。
「布陣!」
神機子低喝一聲,拂塵一甩,三十六張金色破魔符凌空鋪開,組成一道符陣,金光灑落,將周遭黑霧生生逼退三丈。
「萬法·鎮魔印!」
妙法道君玉如意一指,天空驟然浮現數百道術法印訣,五行靈氣匯聚成巨大的光印,帶著鎮壓萬物的威勢,朝著黑霧中心狠狠壓下。
「青雲·劍海!」
蒼雲道君長劍出鞘,萬千青色劍影憑空浮現,劍刃凝霜,組成一片浩蕩劍海,順著光印邊緣絞殺過去。
「阿彌陀佛。」
枯禪尊者口宣佛號,禪杖一頓地,一圈金色佛紋盪開,佛音浩蕩,直擊黑霧中的神魂本源。
「浩然·文筆峰!」
王明陽玉筆凌空書寫,一個巨大的「鎮」字凝如實質,帶著浩然正氣的鋒銳,從側面砸向黑霧。
正道四人同時出手,術法、劍修、佛宗、儒門四種力量交織,威力疊加,瞬間便將黑霧壓得塌陷下去。
魔道三人也沒閒著。
「屍傀·噬魔陣!」
屍魔尊者雙手結印,地底翻湧出無數白骨,組成一座環形骨陣,骨刃泛著幽綠磷火,從四面八方朝著黑霧絞殺。
「幽骨·萬骨刺!」
化骨道君掌心一震,無數細如牛毛的骨針破空而出,針上淬著蝕魂的幽毒,鋪天蓋地射入黑霧。
「血影·噬魂刃!」
血殺道君強提修為,雙手凝出一柄血色巨刃,刃上翻湧著噬魂的血煞之氣,趁著黑霧被壓制,一刀劈向核心。
金瓶兒則站在陣外,雙眸泛起一層粉色漣漪,媚術化作無形的神魂衝擊,直撲古魔的識海。
她主修神魂魅惑,最擅干擾魔心。
九大化神同時出手,威勢何等驚人。
周遭百里的黑瘴瞬間被清空,地面岩層層層碎裂,露出底下焦黑的地脈。
轟——
所有攻擊齊齊命中黑霧中心。
驚天動地的爆鳴炸開,氣浪呈環形擴散,連空間都泛起細碎的漣漪。
「成了?」
血殺道君喘著粗氣,沉聲問道。
他方才一刀耗損不小,道基的傷隱隱作痛。
話音未落。
散開的黑霧忽然又在百丈外重新凝聚。
古魔的身影從黑霧裡緩緩浮現,依舊是一團翻湧的黑煙,兩點猩紅眸光沉沉浮浮。
方才那集九人之力的一擊,竟像是石沉大海。
「就這點本事?」
沙啞的聲音像磨著骨頭,帶著毫不掩飾的嘲諷。
它方才故意硬接一擊,借著諸人攻擊的能量淬鍊魔軀,反倒將散逸的靈氣盡數吞噬。
這便是古魔的天賦神通——萬魔噬靈。
任何能量攻擊打在它身上,都能被它吞噬煉化,化為己用。
「再來!」
蒼雲道君冷哼一聲,身形一晃便沖入黑霧之中。
青雲劍修最是剛猛,明知對方能吞噬術法,便以最純粹的肉身劍力搏殺。
長劍之上劍意凝如實質,一劍劈出,連黑霧都被生生斬開一道縫隙。
叮——
古魔抬手,一隻純由魔氣凝成的利爪接住劍刃。
火星四濺。
蒼雲道君只覺得劍刃上傳來一股吞噬之力,順著劍身往經脈里鑽,要將他的靈力、劍意統統抽走。
他臉色微變,劍勢一轉,借力退開。
「小心魔氣噬體!」
他沉聲提醒。
話音剛落。
古魔身形一晃,化作漫天黑霧,朝著眾人席捲而來。
黑霧之中,無數魔刃憑空凝成,帶著腐蝕神魂的凶戾,從四面八方攻來。
「佛音鎮魔!」
枯禪尊者上前一步,禪杖敲地,口中真言念動,金色佛紋一圈圈盪開。
黑霧碰上佛紋,便像冰雪遇火,滋滋消融。
可古魔的攻勢遠不止於此。
一絲絲極細的魔種,順著空氣縫隙悄無聲息地飄向眾人。
無色無味,沾在護體靈光上便會慢慢滲透。
神機子眼尖,拂塵一掃,一道破魔符火燃起。
「是魔種!小心神魂!」
眾人連忙催動護體靈光。
可魔種細如微塵,防不勝防。
最靠近黑霧的血殺道君本就道基受損,護體靈光稍弱,一絲魔種順著他呼吸的縫隙鑽了進去。
他渾身猛地一僵,識海之中瞬間泛起魔念。
「呃……」
他悶哼一聲,身形晃了晃。
就這一瞬的破綻。
古魔瞬間鎖定了目標。
黑霧猛地一收,化作一道漆黑魔刃,帶著必殺之勢,直直劈向血殺道君。
速度之快,連空間都留下一道黑色殘影。
「血殺小心!」
金瓶兒失聲驚呼,指尖一道粉色綾帶破空而出,纏向魔刃。
屍魔尊者骨甲全開,擋在血殺身前。
鐺——
魔刃劈在骨甲之上,骨甲瞬間裂紋密布。
屍魔尊者踉蹌後退三步,魂火都黯淡了幾分。
王明陽和妙法道君同時出手。
浩然文筆與萬法印齊齊砸在魔刃之上。
魔刃崩散,化作漫天黑霧。
古魔的身影再度遠遁百丈之外。
「嘿嘿……」
沙啞的笑聲在荒原上迴蕩。
它就像一頭狡詐的狼,一擊即退,專挑最弱的下手。
血殺道君臉色慘白,嘴角溢出黑血。
方才那一絲魔種,已經在他經脈里炸開了。
若不是眾人救援及時,這一刀便能要了他的命。
接下來的月余,圍剿陷入了僵局。
九位化神領著數百名元嬰修士,在北荒布下天羅地網,連番搜捕。
可古魔太狡詐了。
它能化作黑霧融入地脈,能散作魔霧避開神念探查,能靠著吞噬地脈靈氣快速恢復。
幾次設下埋伏,都被它提前察覺,順著地脈裂隙遁走。
反倒有幾隊落單的巡邏修士被它偷襲,盡數吞噬,連神魂都沒剩下。
古魔的氣息,反倒一日比一日凝練。
眾化神追得筋疲力盡,卻連它的真身都摸不著。
這日。
北荒邊緣的臨時營地。
血殺道君正在帳中運功逼出體內殘餘的魔種。
帳外守衛忽然發出一聲短促的慘叫。
血殺道君猛地睜眼。
帳簾已經被黑霧撕碎。
古魔的身影堵在帳口,兩點猩紅的眸光死死盯著他。
它竟然敢主動摸到營地來!
「你找死!」
血殺道君怒喝,血影神功全力催動,血色光刃迎上。
可他本就有傷在身,魔種未清,一身功力發揮不到六成。
鐺——
魔爪拍在光刃之上,光刃瞬間崩碎。
巨大的力量撞得血殺道君倒飛出去,重重撞在帳壁上,一口鮮血噴了出來。
古魔一步步逼近,黑霧之中翻湧著貪婪。
吞了這尊化神,它便能徹底穩固化神初期的修為,甚至能摸到中期的門檻。
就在魔爪要落下的剎那。
帳外數道強橫氣息同時激射而至。
「孽畜敢爾!」
蒼雲道君的劍最先到。
青色劍光貫穿帳幕,直直刺向古魔後心。
古魔不得不回身格擋。
緊接著,妙法道君的鎮魔印、枯禪尊者的佛音、神機子的符陣齊齊轟至。
古魔硬接一招,黑霧晃了晃。
它知道討不到好處,身形一散,化作一縷黑煙鑽入地底,瞬間沒了蹤跡。
等眾人追出去,早已沒了蹤影。
帳中一片狼藉。
血殺道君靠在斷壁上,氣息奄奄。
再晚半步,他便真要隕落在這了。
「不能再這麼耗下去了。」
神機子收回探向地底的神念,眉頭緊鎖。
「它熟悉地脈,又能吞噬靈氣補充,我們追得越緊,它反倒恢復得越快。」
「回玄元仙城。」
妙法道君聲音清冷,「聚眾人之智,再議對策。」
眾人沉默點頭。
連番圍剿,損兵折將,卻連古魔的皮毛都沒傷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