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底深處,血煞之氣凝而不散。
六階土行靈脈的最核心,一座血色洞府靜靜沉在地脈岩層之中。洞壁之上刻滿細密的血色陣紋,層層疊疊纏裹住整座洞府,連一絲靈氣波動都泄不出去
這是血影教專屬的護關秘陣「血煞鎖魂陣」,專為閉死關所設,一旦催動,內外徹底隔絕,便是六階修士全力轟擊,一時半刻也難攻破。
洞府中央,血殺道君盤膝而坐。
他一身黑袍早已褪色,面容枯槁,眼角爬滿深紋,看著像是壽元將盡的老者。百年閉死關,外界分舵的所有動靜都被陣法隔絕在外,他半點都不曾感知。
也根本無暇感知。
他的壽元,只剩最後兩百八十年。
化神初期的壽元本有五千年,可他當年參與圍剿古魔時受了暗傷,道基有缺,壽元折損大半。衝擊化神中期,是他唯一的活路。成則壽元暴漲,再活幾千年不成問題;敗則油盡燈枯,身死道消。
為了這一天,他躲進這偏僻的地底分舵,耗了百年光陰溫養道基。
洞府之外,地脈縫隙之中,一團灰濛濛的魔氣正順著岩層緩緩遊走。
古魔。
吞噬了分舵數十名元嬰修士、四位元嬰後期長老之後,它原本渙散的魔氣已然凝練了不少,兩點猩紅的眸光在黑霧中沉沉浮浮,透著與粗獷外形不符的狡詐。
它沒有急著闖洞府。
百年前被玄元觀聯合眾勢力重創,至今道基都虛。血殺道君乃是血影教老牌化神,一身血影神功詭異歹毒,真硬碰硬,它未必能討到好。
更何況洞府外還有座六階下品護關陣。硬闖的話,動靜太大,還容易打草驚蛇。
它有的是耐心。
一絲絲極細的魔氣相絲,順著地脈靈氣的走向,悄無聲息地纏上洞府外的陣紋節點。魔氣帶著極強的腐蝕性,一點一點消融著陣紋中的血煞靈氣。
這個過程很慢,慢到像水滴石穿。
古魔半點都不著急。它一邊腐蝕陣法,一邊吞吐著地脈深處的土行靈氣,緩緩滋養著殘破的魔軀。
它在等。
等血殺道君衝擊化神中期的那一刻。
沖關之時,道基鬆動,全身靈力盡數用於衝擊境界壁壘,護關陣的防護力也會降到最低。
那才是偷襲的最佳時機。
而且,從吞噬的長老記憶里它知道,血殺壽元將盡,這一次,是閉死關。
最多半年,對方必定動手。
時間一天天過去。
地底分舵死寂一片,只有靈脈靈氣緩緩流淌的輕響。
五個月後。
洞府之中,血殺道君忽然睜開眼。
渾濁的眼底閃過一抹決絕。
不能再等了。
他翻手取出一枚通體暗紅的丹藥——血魂丹,以自身三百年壽元輔以百種凶獸精血煉製,是衝擊境界的秘藥,副作用極大,卻是他最後的希望。
仰頭吞下藥丹。
又一抬手,十二枚鴿蛋大的土屬性極品靈石齊齊飛出,落在身周十二個方位,組成一座聚靈小陣。
磅礴的土行靈氣順著陣眼湧入體內,配合著血魂丹的藥力,血殺道君周身血光暴漲。
頭頂之上,一道模糊的血色道胎虛影緩緩浮現,越來越清晰。
化神中期的壁壘,就在眼前。
他全部心神都沉浸在衝擊境界之中,對外界的感知降到了最低。
護關陣的陣紋,也因為主人全力沖關,運轉速度慢了數倍。
就在道胎凝實到七成的剎那。
轟——
洞府外壁的血色陣紋,驟然崩碎了大半。
灰濛濛的魔潮像決堤的洪水,順著裂隙洶湧灌入。
魔氣之中,一道模糊的黑影緩緩凝形,兩點猩紅的眸光鎖定在血殺道君身上,帶著毫不掩飾的貪婪。
「古魔——!」
血殺道君失聲暴喝。
沖關到最緊要的關頭驟然受襲,道胎猛地一陣晃動,一口逆血衝上喉頭,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怎麼也想不通,這偏僻的地底分舵,怎麼會冒出古魔?!
容不得他多想。
古魔根本不給半分喘息的機會。
黑霧一翻,一道數丈長的漆黑魔刃憑空凝成,帶著吞噬神魂的凶戾,直直劈向血殺頭頂的道胎。
出手就是殺招。
血殺道君咬牙強提修為。
左手一翻,一柄血色幡旗祭出,幡面繡著無數猙獰血影。
「血煞道兵!」
幡旗招展,無數血色虛影從幡中湧出,個個手持血刃,迎著魔刃撲去。
鐺——
魔刃劈入道兵群中,如入無人之境。血色道兵一碰魔刃,便像冰雪遇烈火般消融,化作縷縷血氣被魔刃吞噬。
不過數息,上百道兵便潰不成軍。
古魔的實力,遠超他的預料。
「你不是被重創了嗎!」血殺道君厲聲喝問,心底一沉。
黑霧中傳出沙啞的笑聲,像砂石摩擦:「你這些手下,味道不錯。」
話音未落,古魔身形一晃,化作漫天黑霧,朝著血殺席捲而來。所過之處,連空氣中的靈氣都被吞噬一空。
血殺道君咬牙強提修為。
血影神功運轉到極致,周身血光大盛,雙掌翻飛,血色掌印層層疊疊推出。掌風所過,連空間都泛起血色漣漪。
一人一魔,在狹小的洞府之中大戰起來。
血殺本就沖關耗了大半元氣,又受了暗傷,道基不穩,每一次碰撞都牽動著經脈刺痛。
古魔卻越戰越勇。
它的神通本就帶著吞噬之效,打鬥中逸散的血氣、靈力,甚至餘波震碎的岩屑靈氣,都被它絲絲縷縷吸入體內。每一次呼吸,魔氣都凝練一分。
此消彼長。
不過百招,血殺道君便左支右絀。
黑袍之上處處是魔焰灼燒的破洞,嘴角鮮血不斷溢出,頭頂的道胎虛影黯淡得幾乎要散去。
再打下去,必死無疑。
血殺道君眼底閃過一抹狠厲。
血影教能在魔道九宗立足,最擅長的就是逃遁之術。
他猛地一咬舌尖,一口本源精血噴向頭頂道胎。
「血影遁!」
低喝聲中,他竟硬生生自斬半數本源。
道胎瞬間崩碎了小半,磅礴的血氣之力卻在這一刻爆發開來。
血殺道君周身血光暴漲到極致,右手對著虛空狠狠一撕。
刺啦——
空間被硬生生撕開一道血色裂隙。
他看都不看身後的古魔,身形一晃,化作一道極細的血線,鑽進裂隙之中。
眨眼便消失在地底深處。
古魔停下動作,黑霧重新凝聚成人形。
它沒有追。
追上去也未必能留下對方。血影教的逃命功夫,魔道九宗都有名。真逼急了對方拼命,反倒容易節外生枝。
更何況,它的目的已經達到了大半。
古魔猩紅的眸光掃過狼藉的洞府,最後落在地底深處的六階土行靈脈上。
還有血殺倉皇逃走時,遺散在空氣中的半數本源氣息。
足夠了。
它緩緩沉入靈脈最核心。
黑霧鋪開,裹住整條靈脈,開始緩緩吞噬靈脈本源。
時間一天天過去。
靈脈的靈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枯竭。
半個月後。
地底深處一聲低沉的魔嘯。
磅礴的魔氣沖天而起,又被古魔強行壓回體內。
化神初期。
穩穩的。
雖然距離巔峰還有一段距離,比起百年前被重創時,卻已是天壤之別。
古魔凝立在靈脈廢墟之中,猩紅的眸光望向玄元仙城的方向。
它記得那裡。
當年它被斬碎的魔軀,有一截便鎮壓在玄元仙城地底。
若是能得到那截魔軀,它不僅能徹底恢復六階中期的修為,甚至還能再進一步。
古魔低笑起來,沙啞的笑聲在地底迴蕩。
不急。
先養養傷。
等徹底穩固了修為,再去玄元仙城,好好算一算百年前的舊帳。
同一時間。
玄元仙城,北境界域大陣。
守陣的玄元觀弟子正靠著垛口打盹。
忽然。
陣外虛空一陣劇烈扭曲。
一道殘破的血光從空間裂隙中跌撞出來,狠狠撞在界域大陣的光罩之上。
咚——
沉悶的響聲傳遍城頭。
「敵襲!」
守陣弟子瞬間驚醒,厲聲喝喊。
陣旁的巡邏隊立刻圍了上來,各式法寶齊齊祭出,對準陣外那道血色身影。
那人半跪在空中,黑袍破爛不堪,渾身是血,氣息奄奄。連化神級別的威壓都穩不住,斷斷續續,像是隨時都會跌落境界。
正是血殺道君。
他自斬半數本源,又強行撕裂空間遠遁,一路道基崩損,到玄元仙城時,已是強弩之末。
就在守城弟子要出手擒拿之際。
兩道身影先後從城頭掠出。
一道是身著紫紗裙的女子,容顏嫵媚,周身卻透著化神巔峰的威壓——正是常駐古南的金瓶兒。她接到北境異動的傳訊,第一時間便趕了過來。
另一道是灰袍老者,面容清癯,周身玄龜道韻若隱若現,赫然是六階妖帝神真子。他本是受江辰所託,來古南大陸打探六階土行靈脈的虛實,順道拜訪玄元觀的舊友,不想剛到沒幾日,便遇上這等事。
金瓶兒看見血殺道君的模樣,花容驟變。
她認得出這是教中老牌化神長老,當年名震古南的血殺道君。
當年何等威風的人物,怎麼會慘成這樣?
神真子也眉頭緊鎖。
他能清晰感覺到,對方體內道基崩碎了近半,半數本源蕩然無存。更有一股熟悉的陰邪魔氣,深深烙在對方的經脈之中。
是古魔的氣息。
「血殺長老,怎麼回事?」金瓶兒閃身落在血殺身前,抬手一道精純的血行靈氣渡了過去。
血殺道君得了靈氣緩了緩,艱難地抬起頭,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古魔……是古魔……」
「北荒地底分舵……全沒了……所有人都被吃了……它趁我沖關偷襲……」
「它吞了靈脈……吞了我的本源……已經恢復化神修為了……」
幾句話,斷斷續續,卻像驚雷炸在眾人耳邊。
城頭瞬間炸了鍋。
守陣的玄元觀弟子個個臉色發白。
百年前那場大戰,三位化神隕落,才勉強重創古魔,將其逼入荒原。這才過去百年,那魔頭竟然恢復了?
神真子和金瓶兒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底看到了濃重的凝重。
他們二人,一個六階妖帝,一個化神巔峰。單打獨鬥,誰都未必怕了初入化神的古魔。
可古魔的詭異難纏,百年前誰都見識過。更要命的是,玄元仙城的地底深處,還鎮壓著古魔當年被斬落的一截魔軀。
若是讓古魔得到那截魔軀,徹底恢復六階中期的修為……
整個滄瀾界,都未必有人能製得住它。
「快……快通知玄元觀主……」血殺道君咳著血,急促道,「那魔頭……下一步必定打玄元仙城的主意……」
金瓶兒臉色凝重地點了點頭。
她很清楚事情的嚴重性。古魔若是徹底復甦,第一個遭殃的便是古南大陸,血影教在古南的所有基業,都將毀於一旦。
神真子也沉了臉。
七星宗雖遠在破碎群島,可古魔若是禍亂天下,誰也不能獨善其身。
當日,玄元觀主親自主持緊急議事。
金瓶兒以血影教代表的身份列席,神真子也以妖族代表的身份在座。
第二日。
一枚枚通體赤紅的「誅魔召集令」,從玄元仙城激射而出,劃破蒼穹,飛往滄瀾界各個方向。
召集令以玄元觀、血影教、妖族三方共同背書:
古魔復甦,已恢復化神初期修為,蟄伏北荒,圖謀玄元仙城下鎮壓的魔軀殘骸。一旦魔軀合一,古魔必將禍亂天下,滄瀾界無人可制。
今召集天下化神境修士,趕赴古南玄元仙城,共誅古魔,共護天下。
消息所過之處,各方震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