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川大陸的斷崖邊,雲松長老握著傳訊玉符的指尖泛白,崖風卷著青袍獵獵作響。
身後數十名青雲劍宗弟子屏氣凝神,等著化神老祖的回訊。
可誰也沒料到,這場牽動正道魁首的秘境風波尚未發酵,遠隔重洋的古南大陸,一場更兇險的異變,已然在極北荒原的地底下悄然滋生。
古南大陸的天,總是蒙著一層淡淡的灰瘴。
百年前古魔頭顱破封而出,攪得整個大陸生靈塗炭。玄元觀聯合合歡宗連番圍剿,付出三位化神長老隕落的代價,才重創那尊六階魔主,將其逼入荒原深處蟄伏。
這一耗,便是百年。
玄元觀的玄黃界域大陣沿著大陸中線鋪開,層層疊疊的陣紋將富庶之地盡數護在陣後。所有元嬰以上修士盡數召回玄元仙城,便是外出巡查,也必是三人一隊、五人一組,周身護著宗門傳訊玉符,一步都不敢離陣。
合歡宗的媚姬們則遊走在邊境重鎮,以魅術探查魔蹤,但凡有古魔分身的蛛絲馬跡,立刻便有大隊修士圍殺。
兩邊都學乖了。
低階修士氣血駁雜,對古魔而言聊勝於無,吞噬得多了反倒容易泄露行跡。六階魔主自持身份,也不屑於對鍊氣築基下手。
只要死死攥住高階修士的蹤跡,耗也能耗得古魔元氣日漸衰敗,最終煙消雲散。
整個古南的正道修士都這麼想。
誰也沒料到,在古南大陸最北端的黑瘴荒原地底,還藏著血影教的一處隱秘分舵。
當年血影教開疆拓土,暗中鑿穿地脈,建了這座地底分舵,守著一條六階土行靈脈。後來玄元觀封了大陸界域,跨界傳送陣徹底失效,這處分舵便像被遺棄的棋子,和總壇斷了聯繫。
舵主血殺道君,是血影教排得上號的化神初期魔頭。百年前他便躲進靈脈最深處閉關,鉚著勁要衝擊化神中期,自此再沒踏出洞府半步。
分舵大小事務,全由四位元嬰後期的長老主持。
百年光景,地底分舵的日子過得寡淡。
靈脈靈氣充足,修煉倒是不缺資源,只是沒了總壇的號令,又不敢闖玄元觀的界域大陣,一眾血影教修士便守著地底洞府,晝伏夜出,偶爾去荒原深處獵殺些凶獸、搜羅些靈藥,權當解悶。
四位長老也曾提議過往南試探,可一想到玄元觀那座六階界域大陣,再想想血殺道君閉關前「不得生事」的命令,終究還是按捺住了。
他們都覺得,只要守著靈脈,等道君破關而出,自然有辦法打通和總壇的聯繫。
變故是從半年前開始的。
先是外出搜尋靈藥的兩名元嬰初期弟子失了蹤。
生不見人,死不見屍。
負責外務的三長老起初沒當回事,只當是在荒原深處撞上了上古禁制,或是遭了異種凶獸的毒手。畢竟黑瘴荒原兇險得很,便是元嬰修士隕落也不算稀奇。
他只加派了人手,叮囑外出務必結伴。
可失蹤的人,反倒越來越多。
三個月里,先後有七名元嬰修士失了蹤跡。
其中甚至有一名元嬰中期的執事,帶著兩名弟子外出,連傳訊符都沒來得及捏碎,便徹底沒了音訊。
這下四位長老坐不住了。
議事堂的石桌被拍得悶響。
「是玄元觀的人?」二長老面色陰鷙,「他們的界域大陣往北推了?」
「不可能。」大長老搖著頭,指尖叩著桌面,「玄元觀的主力全在中線防古魔,哪有餘力往北荒伸手?再說真要動我們,早就打上門了,何必偷偷摸摸抓人。」
「那是合歡宗的魅術?」
「更不可能。合歡宗的人一身媚氣,隔著十里都能聞見味,藏不住。」
四人猜來猜去,誰也沒往那尊蟄伏的魔主身上想。
畢竟誰都知道,古魔被玄元觀打殘了,躲在中南腹地的深淵裡養傷,怎麼可能跑到數萬里之外的北荒來。
他們不知道,古魔頭顱早就離開了中荒地底。
百年蟄伏,傷勢非但沒好轉,反倒在玄元觀的封鎖下日漸萎靡。低階生靈的氣血填不滿六階魔軀的虧空,高階修士又成群結隊難以下手。再耗下去,不用玄元觀動手,它自己就要先油盡燈枯。
求生的本能驅使著它,冒著暴露的風險,一路往北遷徙。
直到它嗅到了地底分舵的血氣。
數十名元嬰修士的氣血,像黑夜裡的明燈,對它而言是致命的誘惑。
更妙的是,這些人自成一體,和外界少有往來。便是少了幾個,也不會立刻引來正道的圍剿。
古魔沒有急著動手。
它先是守在分舵外出的必經之路上,伏擊落單的修士。
不吞噬,不毀屍。
只將一縷魔種種入識海,操控著屍身,依舊返回分舵。
這些魔化傀儡和生前一般無二,言談舉止毫無破綻,只是眼底深處多了一抹極淡的猩紅。
一個,兩個,三個……
傀儡順著通道回到分舵,悄無聲息地融入人群。
夜裡,它們便悄悄出動,將魔種種入更多修士的識海。
像瘟疫一樣蔓延。
分舵里的修士還渾然不覺。
只覺得近日來周遭的同修似乎沉默了些,地底的陰寒之氣也重了些。
只當是靈脈深處地泉翻湧,帶了寒氣上來。
大長老還特意吩咐弟子加固了地火陣法,驅散寒氣。
誰也沒往身邊人身上想。
爆發在一個月圓之夜。
地底分舵的議事堂里,四位長老正圍著桌案,商議著要不要再派人外出探查失蹤之事。
大長老剛要開口,忽然眉頭一皺。
他看向站在堂下的三弟子——那是上個月失蹤歸來的一名元嬰初期執事。
「你身上……什麼味道?」
話音未落。
那名弟子猛地抬起頭。
原本清明的眼底,瞬間被猩紅灌滿。
「魔——!」
大長老失聲暴喝,手掌一拍桌案,血色魔功瞬間護體。
可晚了。
堂下十幾名弟子同時動了。
各色血影功法齊齊倒轉,帶著濃郁的魔性,對著四位長老狠狠撲來。
「反了你們!」二長老又驚又怒,一掌拍出,將沖在最前的傀儡震得倒飛出去。
可更多的傀儡從四面八方湧來。
走廊里、洞窟中、靈脈旁,所有被種下魔種的修士都睜開了猩紅的雙眼。
足足三十餘人,占了分舵修士的近半數。
「是古魔!」
大長老終於反應過來,心底一沉。
難怪找不到失蹤的人,難怪對方悄無聲息滲透進來。
竟是那尊傳說中的六階魔主!
「結陣!啟動護山大陣!」
他嘶吼著,身形往後爆退,想要往靈脈深處的洞府逃,去向血殺道君示警。
可剛退到議事堂門口。
一道灰濛濛的魔影,緩緩從陰影里凝成形。
沒有五官,只有一團翻湧的黑霧,當中嵌著兩點猩紅的光。
正是古魔頭顱的分身。
「等你……很久了。」
沙啞的聲音像磨骨,帶著濃濃的血腥氣。
它等這一天,等了三個月。
等所有魔種盡數發作,等分舵的力量盡數反噬。
大長老咬著牙,本命魔兵祭出,帶著血影教的殺招直直撞向魔影。
他是元嬰後期巔峰,距離六階也只差一步。平日裡在北荒也是橫著走的人物。
可魔影只是輕輕一拂。
灰濛濛的魔氣纏上魔兵,瞬間便蝕去了上面的靈光。
魔氣順著手臂往經脈里鑽,帶著吞噬一切的凶戾。
「不——!」
大長老發出悽厲的慘叫。
周身的精血、靈力、神魂,順著魔氣被瘋狂抽取。
他的身軀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乾癟下去,不過數息,便成了一具乾屍,風一吹,化作飛灰。
剩下三位長老嚇得魂飛魄散,各自拼命突圍。
可傀儡們封死了所有出口。
魔影在人群中穿梭。
每一次拂袖,便有一名修士被抽乾精血神魂。
慘叫聲此起彼伏。
不過半柱香功夫。
整座分舵再無活口。
數十名元嬰修士,四位元嬰後期長老,盡數被吞噬一空。
魔影站在議事堂中央,周身的黑霧濃郁了幾分。
原本渙散的氣息,此刻已然凝練了不少。
數十名元嬰的氣血神魂,雖然還不足以讓它徹底恢復,卻也補上了大半傷勢。
它能感覺到,自身的力量,正在穩步回到六階初期的門檻。
但還不夠。
古魔轉動著兩點猩紅的眸光,望向靈脈深處。
那裡,還有一道更醇厚、更磅礴的氣息。
化神初期的魔頭氣血。
比這數十名元嬰加起來,還要誘人。
血殺道君。
它當然知道這個人。
百年前圍剿它的時候,這血影教的魔頭也在暗中出過手,撿了不少便宜。
沒想到,對方竟然躲在這裡閉關。
還在衝擊化神中期。
若是吞了他……
古魔的氣息微微起伏,帶著毫不掩飾的貪婪。
吞了這尊化神初期的魔頭,再吸收了這條六階土行靈脈的本源,它不僅能徹底恢復六階中期的實力,甚至還能再進一步。
到時候。
玄元觀的界域大陣?
合歡宗的媚術?
都擋不住它。
整座古南大陸,都將成為它的血食。
魔影緩緩沉入地底。
順著靈脈的走向,朝著最深處的閉關洞府,悄無聲息地潛去。
洞府之中,血殺道君依舊閉目盤膝,周身血光翻湧,正值破關的緊要關頭。
他周身土行靈氣與血煞之氣交融,頭頂隱隱凝結出一道血影道胎,正是化神中期的臨門一腳。
他絲毫沒有察覺。
致命的陰影,已經籠罩了這座地底分舵。
而遠在數萬里之外的玄元仙城,巡山弟子正打著哈欠換下崗哨。
界域大陣的陣紋平穩流轉,映著天邊的殘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