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荒的黑瘴風漸漸歇了。
瀰漫天地的魔氣像退潮般散得乾淨,只餘下滿目的瘡痍、碎裂的岩殼,還有空氣中揮之不去的淡淡血腥氣。
持續近兩百年的古魔之亂,就以這樣一場無人見證的地底封印,悄然落下了帷幕。
蒼雲道君最先收了劍。
青袍上還沾著北荒的砂粒,劍穗斷口處的毛邊被風吹得獵獵作響。他沒看神機子,只朝著玄元仙城的方向微微頷首,聲音冷得像崖邊的冰:「既然古魔已封,青雲劍宗便不叨擾了。北荒邊境的駐防,我宗自會撤回。」
話是這麼說,誰都清楚。
之前古魔壓境,正道各宗才聯手撤了邊境布防。如今禍患一除,青雲劍宗在忘川與古南的邊境線,怕是要重新往前推了。
妙法道君玉如意一轉,素白法袍漾開一層光暈。她眼底的凝重散了幾分,取而代之的是慣有的清淡:「萬法宗也該回了。屍傀宗那邊的戰線,總懸著不是事。」
她沒說重啟戰事,可誰都聽得懂。
古魔之亂前,萬法宗和屍傀宗在仙北大陸打得難解難分。為了圍剿古魔才按下兵戈,如今太平了,哪有停手的道理。
枯禪尊者手持禪杖,宣了一聲佛號。
「阿彌陀佛。古魔既封,老衲也該回萬佛寺復命。古南邊境的佛宗弟子,老衲會傳令撤防。」
說是撤防,萬佛寺在古南邊陲的佛剎,早已借著抵禦古魔的由頭,往內推進了三百里。這一撤,也只會撤掉外圍的巡守,吃到嘴裡的地盤,斷沒有吐出來的道理。
王明陽握著玉筆,青衫上還沾著幾分硝煙。他對著神機子拱了拱手,語氣磊落:「浩然宗也該返程了。東玄邊境還有些收尾的事,得回去料理。」
他沒提血影教。
可誰都清楚,東玄大陸上,浩然宗和血影教的仗,打了上百年。之前因為古魔召集令才停了手,如今古魔一封,戰火重燃是遲早的事。
他目光不著痕跡地掃過地底分舵的方向,指尖微微收緊。
江辰的手筆,他認出來了。
這事,爛在肚子裡就好。
魔道那邊的兩人更沉默。
屍魔尊者一身骨甲咔咔作響,幽綠的魂火在眼窩裡跳了跳。他沒說話,只對著神機子微微頷首,骨甲摩擦的聲音刺耳得很。身後屍傀大軍的殘部早已集結,只等他一聲令下便要撤回仙北。
化骨道君轉著指骨間的白骨珠,幽冷的目光掃過眾人,嘴角扯出一抹冷笑。
沒人懷疑,只要一出這北荒地界,幽骨門和萬法宗的戰線,立刻就能再打出真火來。
七位化神,五道心思。
正道三宗各有盤算,魔道兩宗各懷鬼胎。
之前被古魔硬生生按下的恩怨、停住的戰端、擱置的疆土,如今古魔一封,便像解凍的春水,眼看著就要重新漫上來。
神機子一一回禮,拂塵上的銀絲在風裡輕輕晃著。
「諸位道友一路保重。玄元觀就不遠送了。」
他說得客氣,眼底卻沒半分輕鬆。
古魔之亂是平了,可古南大陸的麻煩,才剛開始。
一道道遁光先後升空,朝著不同方向激射而去。
蒼雲道君的青雲劍光最快,轉瞬便沒入天際。妙法道君與枯禪尊者緊隨其後,各奔東西。王明陽的青金色遁光稍緩,方向是東玄大陸。屍魔尊者與化骨道君則化作兩道幽黑虹光,直奔仙北邊境。
不過半柱香功夫,北荒的岩坡之上,便只剩下神機子,和一襲紫紗的金瓶兒。
神機子緩緩轉過身,目光落在金瓶兒身上。
女子站在殘岩邊,紫紗隨風輕舞,容顏絕世,周身化神巔峰的威壓斂得恰到好處,只餘下縷縷媚意順著風飄過來,勾得人心神微晃。
「多謝合歡宗的道友為了古南大陸,奮戰了三個甲子。」神機子嘆了口氣,拂塵輕輕一擺,將那縷媚意擋在身外,「金瓶兒道友,您……」
話沒說完。
金瓶兒忽然咯咯咯地笑了起來。
笑聲軟膩嬌媚,像羽毛尖輕輕掃過人心尖,順著風飄出去老遠。明明是極好聽的聲音,落在神機子耳中,卻帶著幾分說不出的危險。
「神機子。」她拖著長腔,語調又軟又媚,眼底卻沒半分笑意,「你這麼快就想過河拆橋了嗎?想的可太美了。」
她往前走了一步,紫紗裙擺掃過碎石,留下一串淺淺的香風印記。
「要不是古魔意外破封而出,現在這古南大陸,早應該是我合歡宗的地盤了。」
話音落下的瞬間,她周身的媚意驟然暴漲。
不再是方才那點撩人的餘韻,而是實打實的合歡宗惑神大法。粉色的光暈順著她周身鋪開,連周遭的空氣都變得粘稠起來,帶著蝕骨的酥麻。
這是化神巔峰的神魂魅惑,尋常元嬰修士沾著一點,便要立刻神魂顛倒,任人擺布。
神機子眉頭一皺,拂塵橫在身前。
玄色的道袍無風自動,層層道韻護住周身識海。他嘆了口氣,聲音裡帶著幾分疲憊:「唉。就非要做過一場嗎?」
他知道躲不過。
合歡宗覬覦古南大陸不是一天兩天了。百年前古魔破封,玄元觀求援,合歡宗倒是來得快,說是聯手抗魔,實則借著御魔的名義,一步步往古南腹地滲透勢力。
如今古魔一除,這筆帳,自然要算。
沒有半分徵兆。
兩道身影同時動了。
神機子拂塵一甩,三十六張破魔符齊齊炸開,金色的符陣帶著玄元觀的鎮魔之力,當頭朝著金瓶兒壓下。
金瓶兒嬌笑一聲,紫袖翻飛。
兩道粉色綾帶從袖中激射而出,綾帶之上繡著並蒂蓮花,花瓣片片綻開,帶著纏魂的媚力,迎著符陣纏了上去。
轟——
兩股化神級別的力量在半空中狠狠撞在一起。
氣浪呈環形炸開,吹得腳下碎石簌簌滾落。
兩人都沒留手,卻也都記得分寸。身形一錯,便朝著高空升去。
一個玄色道袍,一個紫紗曼妙,兩道身影在雲層之上翻翻滾滾,術法靈光炸開一朵朵光團。
誰都不願意往下落。
古南大陸本就被古魔禍害了兩百年,千瘡百孔。真要是化神級的大戰落在地面上,千里之內生靈塗炭,誰都擔不起這個罵名。
也算是這兩位大佬,僅剩的一點默契。
與此同時,千里之外的玄元仙城。
城門之下,忽然爆發出陣陣喊殺聲。
合歡宗的弟子不知何時早已集結在南城門之外,一個個媚術、毒術、軟功齊齊施展,粉色的煙霧順著風往城頭飄。為首的幾名合歡宗長老,個個元嬰後期修為,招式陰柔狠辣,招招不離城頭守陣弟子的破綻。
可玄元觀的弟子顯然早有準備。
城頭之上,陣紋層層亮起。玄黃界域大陣的分支陣力鋪開,金色的破魔符雨般落下。守陣的弟子盾陣齊整,術法精準,將合歡宗的攻勢一一擋下。
雙方你來我往,打得十分火熱。
城牆下的血跡越積越厚,城頭的喊殺聲越傳越遠。
誰都知道,這只是開始。
古魔之亂結束後的第一戰,就這麼在玄元仙城腳下,猝然爆發。
而在遠離戰火的北荒地底。
那座封印了古魔的石廳之外,一條幽暗的地脈裂隙之中,不知何時,多了一道妖嬈的身影。
女子身著暗紫紋金的長裙,髮髻高挽,一支並蒂金步搖斜斜插著。容顏看起來不過三十許人,眉眼間卻帶著閱盡滄桑的媚意,比外界那個「金瓶兒」,多了幾分入骨的風情,也多了幾分深不見底的威壓。
她就那麼靜靜站在岩壁邊,目光透過層層岩層,落在石廳中央的封魔印記上,又像是穿透了地脈,落在了早已遠去的那道青衫身影上。
「沒想到啊。」
她輕輕開口,聲音軟膩,帶著幾分低低的笑意,「古魔竟然是那小傢伙解決的。才過去一百年,他竟然就成長到這地步了。」
語氣裡帶著幾分訝異,又帶著幾分果然如此的玩味。
百年前在奇淵小世界外的血色大殿裡,那還只是元嬰初期的小輩,憑著一身混沌道韻和五行宗傳承,硬生生和她定下三百年之約。
她本以為,三百年時間,他最多摸到化神的門檻,已是天縱奇才。
沒想到才一百年,他便有了六階陣道造詣,能布下渾圓封魔陣,能悄無聲息鎮壓古魔。
這份進境,便是放在上古時代,也算得上驚才絕艷。
女子抬手,指尖輕輕划過岩壁。
指尖帶著淡淡的粉色靈光,所過之處,堅硬的岩層像冰雪般消融,露出光滑的切面。
她的目光順著地脈往南,遙遙望向玄元仙城的方向。聽著遠處傳來的隱隱鬥法之聲,嘴角的笑意又濃了幾分。
外面那個小丫頭打著她的名號,和玄元觀打得熱鬧,她卻半點都沒放在心上。
合歡宗的地盤也好,古南大陸也好,對她而言,不過是閒時打發日子的棋秤。
真正讓她上心的,從來只有那一個。
「三百年之約……」
她低低念了一句,忽然咯咯咯地笑了起來。
笑聲順著地脈裂隙飄出去,帶著盪人心魄的媚意,又藏著幾分難掩的期待。
「奴家……有點迫不及待了呢。」
話音落下,她的身影緩緩淡化。
像一縷輕煙,悄無聲息地融入地脈深處,沒留下半分氣息。
只餘下岩壁上,一道淺淺的指痕,慢慢被岩層覆上,消失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