滄瀾界之廣,無人能窮其邊際。
僅七座大陸之一的古南大陸,幅員便已遠超江辰前世記憶里的藍星總面積。而大陸之外的無盡滄海,更比陸地廣袤數十倍,其中藏了多少無人知曉的孤島、秘地,便是化神老祖遍歷一生,也未必能探盡十之一二。
茫茫外海的極東深處,一座方圓三百餘里的孤島便靜靜藏在疊疊浪濤之間。
島上五峰對峙,峰頭分別泛著金、青、藍、赤、黃五色靈光。五條五階靈脈在地底蜿蜒交織,靈氣濃郁得幾乎凝成乳白色的薄霧,漫過山林,淌過溪澗,連隨手掬一捧山泉,都帶著淡淡的靈氣回甘。
全島人口不足十萬,卻人人皆是修士。
山腳下的坊市沿靈河鋪開。
練氣期的修士扛著剛采的靈材,低著頭匆匆走過,腰杆彎成謙卑的弧度,連呼吸都壓得極輕,像凡人市井裡賣力氣的長工。
築基期的工匠蹲在煉器鋪的石階上,手裡鐵錘起落精準得分毫不差,神色卻木然得像泥塑,眉眼間沒有半分情緒波動,連額角淌下的汗滴都忘了擦。
幾名紫府境的執法弟子挎著制式長劍巡街,步伐整齊得像用尺子量過,目光齊刷刷盯著正前方,半分不斜,連路旁靈果攤滾落的靈果滾到腳邊,都沒人低頭看一眼。
整座島嶼像一座精密運轉的機關。
二十五名金丹修士散居各峰,充當各處管事。他們比低階修士多了幾分活氣,卻也依舊按著固定的章程行事,幾時開陣,幾時采靈,幾時丹成,分毫不差。
沒人見過島主出手。
有人說島主是元嬰初期,也有人說早在萬年前便已是化神老祖。
所有人只知道,島主住在島嶼中央的五座石殿裡,終年不出。
那五座石殿建在五條靈脈的交匯陣眼之上,殿外壁刻滿了密密麻麻的陣紋,連天地靈氣到了近前,都會順著陣紋繞著走,像被無形的牆隔開。尋常弟子敢靠近百丈之內,便會被陣紋絞碎護體靈光。
殿內卻遠沒有外面看著規整。
滿地攤著泛黃的陣圖、半成的丹爐、奇形怪狀的靈木骨架,還有些刻著人臉的陶偶散落各處。
一個身著灰袍的老者蹲在地上,蓬頭垢面,鬚髮上沾著丹灰和靈泥,手裡攥著一把玄鐵刻刀,正對著面前半人高的人偶細細雕琢。
正是這島的島主。
他的臉,和江辰當年在蒼木秘境見過的王朝陽、在浩然宗見過的王明陽,幾乎一模一樣。
只是眉眼間更多了幾分刻進骨子裡的木然,像一尊活了萬年的石像。
玄鐵刻刀落下,精準切在人偶的眉心。
石屑簌簌落下,人偶的眉眼漸漸清晰,竟和他自己有七分相似。
便在這時,殿角的傳送陣忽然亮起一陣粉芒。
香風先一步漫開,帶著蝕骨的媚意,吹得滿地陣紙簌簌翻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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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王!我來了!」
嬌軟的笑聲帶著盪人心魄的韻致,金瓶兒一襲暗紫紋金長裙,從陣光中緩步踏出。髮髻上的並蒂金步搖輕輕晃著,周身媚意渾然天成,殿角漂浮的幾盞靈火都跟著晃了晃,像要被這媚意吹化了似的。
王朝陽頭都沒抬。
手裡的刻刀穩穩落在人偶的眉心,連分毫偏差都沒有。
「別在我面前用你的媚功。」
他聲音沙啞乾澀,像兩塊石頭在摩擦,語氣里的嫌棄毫不掩飾,「惡不噁心。」
金瓶兒非但不惱,反倒提著裙擺款款走過去,彎腰湊到他跟前。
指尖帶著淡淡的香風,往他下巴上挑去。
「咯咯咯,老王,你還害羞了?」
她眼波流轉,看著王朝陽偏頭躲開的動作,眼底閃過幾分驚奇,「你以前可不會躲。萬年前主人把你造出來的時候,你就是塊沒知覺的石頭,如今竟還知道害羞了?」
王朝陽手裡的刻刀頓了頓。
他似乎自己也沒察覺這份情緒,只皺了皺眉,往後挪了挪椅子。
石質的椅腿在地面蹭出刺耳的聲響。
「老妖婆,你三百年沒來了。」
他放下刻刀,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蓬亂的鬚髮間,一雙眼睛淡漠得像一潭死水,「正好這段時間出了事,你知道嗎?」
「哦?」
金瓶兒直起身,指尖漫不經心地拂過裙擺上的褶皺,「什麼事能勞你王大島主上心?」
王朝陽沒答話,轉身走到殿中一面玉壁前。
玉壁光潔如鏡,上面刻著五道與人等高的身影,分列五方。
四道身影早已黯淡無光,像蒙了一層厚厚的灰,唯獨最中央那道,還泛著淡淡的靈光。
「當初那位全盛之時,一次造出了五個我。」
他指尖拂過最左邊那道黯淡的身影,指尖划過之處,玉壁上浮現出「中州」兩個古字,「四個子體被放出去歷練,散在四方大陸。有的是奉命潛伏,有的是中途叛逃。」
「那位沉眠之前,只吩咐我守好這母本島,不必去找他們,只記錄他們的神魂數據便可。」
他聲音平平的,像在說一件與自己毫不相干的事,「這三百年間,四個複製體的神魂印記,一個接一個滅了。」
金瓶兒臉上的笑意淡了幾分。
她上前一步,目光掃過玉壁上四道黯淡的身影,指尖微微收緊。
「那位的造物,幾乎都是不死不滅的!竟然全都死了?」
她清楚得很,當年主人以本命本源塑成的五具道軀,只要不是魂飛魄散,哪怕只剩一絲殘魂都能重塑。
四個子體散在各界,就算遇上化神圍殺,也該有逃回來的餘地。
怎麼會盡數湮滅,連一點迴響都沒有?
王朝陽微微頷首。
「四個複製體,盡數湮滅。」
他收回手,垂在身側,灰袍掃過地面的陣圖,帶起一陣細風,「你三百年不踏足此島,今日突然過來,總不會是專程來看我的。」
金瓶兒咯咯笑了起來。
笑了半晌,她忽然收了笑意,神色變得肅穆。
再無半點妖媚淫蕩的樣子。
「老王!為主上恢復本源,喚醒他的機緣終於被我們等到了!」
王朝陽古井無波的眼神似乎動了一瞬,快得像錯覺。
「哦?你找到了圓滿的五行靈體?」
他聲音依舊平淡,卻隱隱帶了一絲極淡的波瀾。
主上沉眠萬年,缺的就是一具圓滿的五行道軀做引,才能抽離殘魂,重塑仙軀。
找了這麼多年,終於有消息了?
「是的!」
金瓶兒點頭,眼底閃著亢奮的光,「只等他晉級化神,我就可以動手!」
「到時候我利用合歡大法吸乾他的本源,再雙修渡給主上,主上就能恢復了!」
她往前湊了半步,聲音軟了幾分,帶著幾分少有的認真,「老王,到時候你可要幫我!那小子有點詭異,我怕光憑我一人,制不住他!」
王朝陽久久沒有說話。
殿裡安靜下來,只剩靈火燃燒的輕響。
他目光落在玉壁中央那道泛光的身影上,像是在看自己,又像是在看那位沉眠的主人。
許久,他才緩緩開口,聲音低沉:
「主上是吞噬之體,你與他雙修,會死的。」
金瓶兒笑了。
她往前一步,伸手勾住王朝陽的下巴,指尖帶著溫軟的香風。
「怎麼?你是不是愛上我了?捨不得我死嗎?」
她眼波流轉,媚意順著指尖漫過去,聲音軟得能化出水來。
王朝陽卻拂開她的手,眉頭皺得更緊。
「我只是被製造出來的,沒有情感。」
他語氣生硬,像在陳述一個再簡單不過的事實。
「咯咯咯咯!」
金瓶兒笑得更歡了,花枝亂顫,「那你管我死不死!要是你捨不得我,還有兩百年,我好好陪陪你,你知道的,我的雙修功夫沒人比得上……」
「無聊!」
王朝陽卻拂袖而去。
灰袍掃過地面的陶偶,帶起一陣風。
他大步走向殿後,背影挺直,像一塊不會拐彎的石頭。
臨到殿門,他腳步微微一頓,沒回頭,聲音卻傳了回來,平淡卻篤定:
「到時候,我會出手。」
殿中只剩金瓶兒一人。
她看著王朝陽消失的背影,嘴角的笑意慢慢收了,取而代之的是幾分深不見底的瞭然。
她轉頭看向那面玉壁。
五道身影里,四道蒙塵,唯有中央那道,靈光微微晃動了一下,像是應和著王朝陽的話。
這是第五個王朝陽。
也是唯一僅存的母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