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辰站在結界裂口邊緣,目光掃過田埂上數十道身影。
人人掌心空垂,腳下靈田的靈氣紋絲不亂,沒有半分掐訣禦敵的架勢。眼中只有純粹的好奇,像看山澗里蹦出來的野鹿,全然沒有惡意。
既然無殺機,便不必先亮兵刃。
江辰抬手按住嫣然欲出鞘的手腕,微微搖頭。
他上前半步,用滄瀾界流傳最廣的東玄語開口,語速平緩:「諸位道友,我等誤入此地,並無冒犯之意。」
話音落下。
田埂上的人面面相覷。
為首那名金丹老者皺著眉,捋著花白的鬍鬚,嘴裡咕嚕了句什麼,語調古怪,半句都聽不懂。看那神情,分明是一個字都沒聽明白。
江辰眉梢微挑。
東玄語是浩然宗帶起來的通用語,縱是極北、西荒的散修,多少也能聽懂幾句。這地方的人竟全然不通?
他又換了古中州語——這是上古玄元觀傳下來的官話,各大宗門的典籍多有記載,但凡有點傳承的修士都該熟稔。
「我等來自外域,迷失了路徑。」
這話一出,那群人反倒更茫然了。
幾個半大孩子躲在大人身後,探著腦袋嘰嘰喳喳,說的話音節短促,像山雀叫,完全是另一種語系。
江辰再試古楚語——這是古南大陸邊陲的土語之一。
依舊是雞同鴨講。
田埂上的氣氛漸漸從好奇變成了幾分拘謹。
那金丹老者往前踏了半步,手掌按在胸前,做了個奇怪的禮節,嘴裡語速很慢地說著什麼,像是在反問,又像是在問候。
雙方比劃了半天,你指天我指地,誰都沒弄明白對方的意思。
便在這時。
天邊三道遁光破空而來。
速度不快,卻帶著元嬰修士獨有的靈壓,層層疊疊掃過田壟。
不是青雲劍宗那種凌厲如劍的威壓,反倒像山風拂面,沉緩厚重,帶著泥土與靈谷的氣息。
田壟里的修士紛紛直起身,對著遁光落下的方向躬身行禮,神色恭敬卻不諂媚。
三道身影穩穩落地。
為首是名垂垂老叟,身著洗得發白的土黃色布袍,腰間繫著根草繩,鬚髮全白,臉上皺紋深得像刀刻,看著和田間老農沒兩樣。可周身氣息沉凝如山,赫然是元嬰後期的修為。
他身側兩人,一男一女,都是中年模樣,元嬰初期的修為,同樣一身粗布衣衫,手上還沾著靈谷的碎葉,像是剛從田裡過來。
那老叟目光落在江辰身上,先是掃過他破開的結界裂口,瞳孔微微一縮。
隨即他開口,語調生澀,吐字極慢,卻是正宗的古中州語:
「遠方的客人……能聽懂老朽的話?」
江辰心中一動。
終於遇上能溝通的了。
他微微頷首,同樣用古中州語回道:「能懂。前輩客氣。」
土玄老者臉上露出幾分喜色,又上下打量了江辰一番,目光在他指尖殘留的混沌陣紋上頓了頓,神色更添了幾分鄭重。
「老朽土玄,是這一方的田護。」他指了指身後的靈田,又指了指那道結界裂口,「客人是從……那裡面出來的?」
他語氣裡帶著難以置信,像是不敢相信有人能從那片禁地走出來。
江辰心念電轉。
禁地?
看來這天然幻界在當地人眼裡,是不能涉足的地方。
他順勢拱了拱手,半真半假道:「我與同伴在外域遊歷,誤觸了一座上古傳送陣,一陣天旋地轉,便出現在那片山林里。走了許久才找到這處缺口,破界而出。」
土玄老者聽得連連點頭,臉上滿是恍然。
「原來是傳送陣偏移……難怪難怪。」他自言自語了兩句,又忽然想起什麼似的,抬頭問道,「客人說……還有同伴?」
江辰也不瞞。
他轉過身,指尖對著結界裂口輕輕一引。
灰濛濛的混沌道韻順著指尖漫出,原本正在緩緩癒合的結界壁重新擴大,化作丈許高的通道。
「出來吧。」
話音落下。
嫣然一身素白劍裙率先踏出,周身劍意斂得乾乾淨淨,眼神清冷地掃過全場,下意識便站在了江辰側後方,護住側翼。
跟著是秋秋,化作金衣少女蹦跳著出來,手裡還攥著半塊沒吃完的靈蜜糕,眨巴著大眼睛好奇地四處打量。
最後是熊霸天。
這憨貨縮著七尺高的身形,低著頭往外鑽,差點把結界通道撐得晃了晃。剛一落地,他便習慣性地舒展了一下筋骨。
嗡——
一絲六階中期妖帝的威壓,順著筋骨舒展泄了半分。
雖只是分毫,對元嬰以下修士而言,卻如山嶽壓頂。
田壟上的低階修士齊齊臉色一白,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
那兩名元嬰初期的中年人也神色一凜,指尖微微攥緊,卻沒有退後半步。
為首的土玄老者更是只眉梢動了動,周身靈氣微微一轉,便將那絲威壓化於無形。
非但沒有懼色,反倒眼中閃過一絲瞭然。
像是在說——果然不是尋常人物。
江辰心中暗忖。
不對勁。
尋常宗門見了六階妖帝,不說如臨大敵,也該嚴陣以待。
這三人卻只動容了一瞬,便恢復了平靜。
要麼是這地方藏著化神級的底牌,要麼就是這些人見慣了高階修士,早已處變不驚。
更讓他在意的是對方接下來的反應。
土玄老者的目光,從熊霸天身上移開,重新落回江辰身上,再看那道被他隨意開合的結界裂口,臉上的神色徹底變了。
不是警惕,是興奮。
像是種地的人看見了天降甘霖,那眼神亮得嚇人。
「客人竟能……隨意開合這『迷天障』?」
他聲音都微微發顫,往前踏了半步,像是怕驚擾了江辰似的,又硬生生停住,「這迷天障幾千年來,從來都是只能進不能出,便是老朽等人,也不敢輕易涉足深處……」
旁邊那名中年女修也按捺不住,開口說了句土語,見江辰望過來,又連忙換成生澀的古中州語:「是!祖上傳下來,說裡面是上古禁地,走進去就再也出不來!」
江辰心中瞭然。
原來這天然幻界叫迷天障,在這地方的人眼裡是有進無出的絕地。
也難怪他們見自己從裡面出來,又能隨意開合,會這麼激動。
土玄老者深吸一口氣,像是下定了什麼決心。
他對著江辰深深一揖,態度恭敬了不止一分:「客人遠道而來,便是緣分。若不嫌棄,且隨老朽回宗門坐坐?喝杯靈茶,再細說路徑的事。」
「我們這地方……已經很久沒來過外域的客人了。」
江辰眸色微動。
他本就對這莫名出現的隱世宗門充滿好奇。
看這靈田的品相、修士的修為,還有這天然迷天障的布局,這宗門絕對不簡單。
而且對方明顯有求於自己——不然不會因為自己能開結界,就熱情到這個地步。
既如此,正好探探底細。
至於出去的路,倒不急。
有熊霸天這六階戰力在側,自己又有六階陣道在身,真有變故,也能全身而退。
「既然前輩盛情相邀,那便叨擾了。」
江辰微微頷首。
嫣然聞言,指尖微微鬆開了劍柄,卻依舊保持著幾分警惕,目光不動聲色地掃過四周的田壟與遠處的山影。
秋秋倒是沒什麼顧忌,踮著腳瞅那些靈谷,小聲跟熊霸天嘀咕:「你看那穀子,金燦燦的,像不像你藏的金小米?」
熊霸天撓撓頭,壓低聲音:「不像,俺的金小米香多了。等回去俺給你掏兩袋!」
兩人嘀嘀咕咕,跟著江辰往前走去。
土玄老者領著路,身旁兩名元嬰修士一左一右,看似隨意地護在兩側,卻隱隱將江辰一行人讓在了中間,沒有半分包圍的意思,反倒像是在引路護航。
一行人遁光升起,不高,只貼著樹梢往前飛。
飛不多遠,江辰便察覺到了異樣。
前方的山巒之間,隱隱有陣紋流轉。
不是一道兩道,是一環扣一環,層層疊疊,像無數個套在一起的圓環,將整片山谷分割成了大大小小的空間。
他神念微微鋪開,觸碰到最外層的陣壁,心頭微微一凜。
五階下品的困陣。
不是一座,是連綿數十座,彼此陣脈相連,互為犄角。
看似散亂分布,實則暗合地脈走向,稍有觸動,便會連環發動。
江辰目光掃過前方引路的土玄三人。
按說他們是此地的主人,掌控著宗門陣法,本該直接穿行而過才對。
可土玄老者卻帶著眾人,刻意繞開了主陣脈,選了一處兩座陣法銜接的縫隙。
那縫隙極窄,只容數人並肩而過。
兩名中年修士先上前,雙手掐訣,周身土行靈氣注入陣壁縫隙。
嗡的一聲輕響。
那處陣壁像水波似的緩緩分開,露出一條僅容遁光穿過的通道。
「客人請。」
土玄老者側身相讓。
江辰也不推辭,帶著眾人率先穿了過去。
身側陣壁傳來柔和的推力,像水流裹著人往前走,沒有半分殺伐之氣。
等眾人全數穿過,身後的陣壁緩緩合攏,紋路自行流轉,不過數息便恢復如初,連一絲靈力波動都沒剩下。
像是從未被打開過。
江辰心中的疑惑更重了。
這些陣法,他們竟然無法完全掌控?
需要用自身靈力強行撐開縫隙,而不是以陣訣催動開啟?
這算哪門子自家宗門的護山大陣?
他不動聲色,指尖悄悄藏在袖中,天衍法盤極細微地轉了一下。
一縷極淡的混沌道韻順著指尖溢出,悄悄探向旁邊的一座陣法。
反饋回來的陣紋脈絡古樸蒼勁,帶著上古土行的厚重意蘊。
確實是五階下品,部分節點的凝練程度,甚至摸到了五階中品的門檻。
而且不是人為布置的。
是順著地脈自然生長出來的,像山石、像樹木,是這方天地自己長出來的陣紋。
江辰心頭微震。
天然陣法?
還一連數十座連環排布?
這地方的地脈,到底有多奇特?
他抬眼望向山谷深處。
層層疊疊的陣環之後,隱隱能看見一片依山而建的石屋群落。
灰撲撲的,和山石融為一體,若不仔細看,只會當是普通的山崖。
可江辰能清晰感覺到,那片石屋群落的最深處,有一股極其沉厚的氣息。
不是化神。
比化神更古老,更厚重。
像是整座山的地脈本源,都匯聚在了那裡。
土玄老者像是沒察覺到他的探查,依舊不緊不慢地在前面引路。
每過一道陣環,都要停下來,由兩名中年修士合力撐開縫隙。
一路穿了七八重陣法,竟沒有一座是能直接開啟的。
越往裡走,江辰心裡的疑雲越重。
這到底是個什麼宗門?
守著滿山的天然五階陣法,卻沒法掌控?
明明有堪比化神的地脈底蘊,修士卻穿著粗布衣衫,種著靈田過日子?
他側頭瞥了一眼身旁的嫣然。
嫣然微微搖頭,用神念傳了一句:「不對勁,處處透著古怪。」
江辰指尖輕輕動了動,回了兩個字:「靜觀。」
熊霸天倒是沒心沒肺,一路東張西望,時不時被陣壁上流轉的靈光吸引,伸手想去摸,都被秋秋悄悄拽了回來。
小姑娘眼睛滴溜溜轉,一路把所有陣法的方位都記在了心裡。
又穿過一重最厚的陣環。
前方豁然開朗。
一片背靠大山的谷地出現在眼前。
谷地裡層層疊疊都是梯田,金黃的靈谷順著山坡鋪下來,像滿地碎金。
谷地中央,依山鑿出了一座巨大的石門。
石門上沒有匾額,沒有花紋,只刻著三個古樸到極致的大字——
碧游宗。
土玄老者停下腳步,轉過身,對著江辰微微一笑,帶著幾分淳樸的鄭重:
「客人,到了。」
「這便是我們碧游宗的山門。」
江辰站在陣環邊緣,望著那座樸素到極致的石門,又回頭看了看身後層層閉合的天然陣環。
還真是……很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