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府內的隔音結界泛著淡淡的灰濛光暈,將外界的蟲鳴風聲盡數隔絕在外。
江辰指尖輕輕叩著石桌,目光掃過三人,語氣平緩:「救芷蘭宗那幾名女修的事,不急。」
「青雲劍宗那群劍修雖傲,卻最重宗門規矩。」
他指尖捻起一粒靈谷,在指間緩緩轉動,「她們只是傳承路數相近,又不是玄金秘境裡的正主。審不出東西,最多便是囚在戒律堂,慢慢磨著問傳承來歷。」
「性命無憂,頂多受些皮肉之苦。咱們正好借這碧游宗的地界,緩些時日。」
熊霸天撓著後腦勺,一屁股坐在石凳上,震得石桌都晃了晃:「俺聽你的!反正俺也覺得這地方挺好,果子甜,靈氣足,比火脈島住著還舒坦。」
他說著還拍了拍肚子,一臉滿足:「昨日那土玄長老還請俺吃了頓靈谷宴,那味道,絕了!」
嫣然持劍立在一旁,聞言微微頷首:「宗主思慮周全。正好藉此地探探這宗門的底細,太過平靜,反倒可疑。」
秋秋趴在石桌上,晃著腳丫,眼睛亮晶晶的:「我看外頭那些陣紋好奇怪!跟咱們宗門的陣都不一樣,像從石頭裡長出來似的。」
接下來的日子,便在看似平靜的節奏里過了下來。
碧游宗的人果然將熊霸天認作了一行人的首領。
每隔三五日,土玄長老便領著幾位元嬰修士登門,或是送些靈果靈谷,或是邀熊霸天去主峰議事廳赴宴。
熊霸天也不推辭,每次都晃著七尺高的身子,大大咧咧地去赴宴。
席間只管胡吃海塞,問起外域的事便東拉西扯,滿嘴跑火車,說自己是極北之地的熊妖王,帶著手下道侶出來遊歷。
土玄等人也不深究,只陪著笑,旁敲側擊地問些陣道相關的事。
熊霸天哪裡懂這個,只管拍著胸脯說自家「先生」懂陣,有什麼事問他便是。
一來二去,碧游宗的人反倒更篤定——這憨熊妖是個護衛頭子,真正厲害的是那位姓江的年輕陣法師。
江辰卻樂得清閒。
每日天剛蒙蒙亮,他便帶著秋秋和嫣然出門。
三人沿著山谷外圍的陣環慢慢走,不催遁光,就踩著晨露步行。
每走到一處陣紋節點,江辰便停下腳步,翻出天衍法盤。
青銅法盤懸在半空,盤上星紋緩緩轉動,一縷縷淡金色的微光順著陣紋蔓延開去,細細描摹著整座大陣的脈絡走向。
嫣然便持劍站在他身側,目光警惕地掃過四周,替他護法。
秋秋則睜著陰陽瞳,順著法盤的光芒,細細數著地脈深處的陣眼節點,脆生生報著數。
「左邊三丈,有個土行節點!」
「往下兩丈,還有個金行的!」
她靈覺敏銳,又天生對五行氣息敏感,最擅找這些隱蔽的陣眼。
江辰便按著她報的方位,指尖微動,調整法盤的角度,將陣紋一絲不差地拓印下來。
每晚回到洞府,江辰便將白日拓印的陣紋鋪開,細細推演。
起初他只當是三五座連環五階陣,算不得什麼稀奇。
可一日日記錄下來,攤在石桌上的陣圖越鋪越厚,層層疊疊疊在一起,竟密密麻麻遍布了整座山谷。
這日深夜,洞府里燈火通明。
江辰指尖划過最外側的一圈陣紋,眉頭越皺越緊。
「不對……」
他低聲喃喃,指尖順著陣脈往內圈劃,「一,二,三……」
數到第十八圈的時候,指尖頓住了。
十八座大陣。
從外到內,一環套一環,像樹木的年輪般,整整齊齊排布在山谷周遭。
每一座單獨拎出來,都是穩穩的五階下品。
可陣脈首尾相連,靈氣彼此灌注,根本就是一整座連環大陣。
江辰抬起手,揉了揉眉心。
這還只是他目前能探到的範圍。
山谷最深處,地脈靈氣最濃郁的地方,陣紋早已和山體融為一體,以他現在的修為,還探不到底。
誰知道裡頭還藏著多少重。
他指尖捻起一枚玉簡,上面刻著白日拓下的陣紋細節。
紋路圓潤自然,轉折處順著地脈走勢蜿蜒,沒有半分人工雕琢的稜角。
絕大多數陣眼,都剛好卡在地脈節點之上,像是地脈靈氣噴涌,自然沖刷出來的紋路。
若非最內圈幾處細微的陣紋帶著極淡的人為修整痕跡,幾乎要以為這全是天地造化。
「難道真是天然形成的連環大陣?」
江辰低聲自語,眼底閃過一絲驚異。
他自得了五行宗傳承,又有混沌道韻加持,陣道造詣早已踏入六階中品,見識不可謂不廣。
可這般規模的天然陣群,別說見,連聽都沒聽過。
就像是這方天地自己生長出了筋骨,用山川地脈做骨,用五行靈氣做血,自然長成了這麼一座驚世大陣。
更讓他心驚的,是陣法的聯動機制。
三日前他曾試著以四階靈力,輕輕擊向最外側的一座困陣。
那座大陣只是微微一震,陣紋亮起幾分,慢悠悠地生出一道土壁,將力道卸去。
只有單獨一座五階陣的反應。
力道剛一超標,周遭三座大陣瞬間同時亮起。
土行困陣、金行殺陣、水行迷陣,三座五階陣同時發動,困、殺、迷三重力量層層疊加,威能瞬間翻了數倍。
若非他收力快,又有混沌道韻護身,差點被捲入陣中。
江辰指尖輕輕敲著陣圖,眸色深沉。
按他的初步推演。
若是十八座大陣盡數激活,環環相扣,五行之力循環往復,威能最低都有六階中期。
再加上山谷深處那條六階複合型靈脈源源不斷地供給靈氣……
這座大陣,幾乎是永動的。
就算化神後期修士來強攻,怕是都轟不開這層陣殼。
最讓他在意的,還不是威能。
是陣法的運轉原理。
尋常陣法,靠的是陣眼引動靈氣,陣紋傳導力量,以人為核心。
可這座天羅地網陣,核心是地脈。
所有陣紋都順著地脈走,靈氣循環也跟著地脈轉。
修士布陣,是借地脈之力。
這座陣,是用地脈本身做陣基。
二者看似相近,實則天差地別。
江辰看著陣圖,眼底的光越來越亮。
他修陣道多年,從下界的殘陣到滄瀾界的六階大陣,什麼樣的陣路沒見過。
可這般以天地為陣、以地脈為核的思路,卻是聞所未聞。
若是能摸透其中的原理,別說六階上品陣道,便是日後衝擊七階,都未必沒有可能。
江辰徹底沉迷了進去。
之後的日子,他出去得越來越早,回來得越來越晚。
常常天不亮便出門,踩著月色才歸。
整日泡在各個陣環的邊緣,對著天衍法盤一站就是幾個時辰。
指尖不斷掐動法訣,調整法盤的角度,描摹陣紋,推演陣路。
時而眉頭緊鎖,時而嘴角微揚,周遭的風吹草動,一概不聞不問。
整個人都浸在陣道的世界裡,物我兩忘。
嫣然就一直陪在他身邊。
不說不催,只靜靜持劍而立,替他擋去山間的飛蟲走獸,隔絕外界的打擾。
偶爾江辰推演到關鍵處,靈力不穩,她便悄悄分出一縷靈氣,替他穩住法盤。
秋秋則一會兒跑去數陣眼,一會兒跑去摘野果,跑累了便蹲在江辰身邊,托著下巴看他推演。
山谷里風一吹,捲起他青衫的衣角,和滿地的落葉一起打轉。
日子久了,碧游宗的修士便都知道了。
那位外來的江先生,是個陣道痴。
每日裡都在陣邊打轉,對著個青銅盤子看個不停,一看就是一整天。
常有本地的修士遠遠圍觀。
有扛著靈鋤的壯年漢子,有挎著藥籃的少女,更多的是半大的孩童。
一群孩子蹲在不遠處的土坡上,扒著草叢探頭探腦,嘰嘰喳喳地小聲議論。
「他在看什麼呀?」
「好像在畫陣紋……土玄長老說他懂陣呢。」
「他能看懂迷天障嗎?」
童聲細碎,順著風飄過來。
江辰好似絲毫沒有察覺。
依舊低著頭,指尖輕輕拂過天衍法盤,目光專注得像是全世界就只剩這一盤一陣。
只有垂在袖中的指尖,極細微地動了一下。
人群里,那道若有若無的化神級神識,又一次掃了過來。
帶著探究,帶著幾分玩味,像是在看什麼有趣的玩意兒。
江辰眼皮都沒抬。
像是全然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