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風卷著枯黃的靈草葉,打在陣壁上,泛起一圈細碎的靈氣漣漪。
江辰指尖還搭在冰涼的岩壁上,指腹沾著細碎的金砂。他望著那道小小的身影連滾帶爬竄進遠處的林子裡,連磕了兩個跟頭都不敢回頭,眸色沉了沉。
方才那童子抬頭看他時,眼底深處那點化神魂念的波動藏得極深,混在孩童的怯意里,幾乎要騙過旁人。可那瞬間掠過的、屬於化神修士的厚重感,騙不了江辰的混沌道韻。
「這人好怪呀。」
秋秋從旁邊的老槐樹後撲扇著翅膀飛出來,落在江辰肩頭,小爪子揪著他的發梢,小聲嘀咕:「剛才我躲在樹後面,都看見了。他明明剛才還躲在石頭後面偷看你半天,突然就跑出來要拜師,轉頭又嚇得跟什麼似的。」
江辰收回目光,指尖蹭掉岩上的靈苔碎屑。
「是挺怪。」
他沒再多說,抬腳往洞府的方向走。
一路上,晨露打濕了青衫下擺。江辰腦子裡把這幾日的疑點串了一遍。
碧游宗數千人口,從練氣到元嬰後期,修行體系完整得很。靈田、丹房、器室樣樣俱全,偏偏缺了陣法師一脈。
不是缺高階陣法師,是連根都沒有。
前幾日秋秋閒著沒事,拉著幾個田間的孩童套話。那些孩子連「陣法」兩個字都聽得一臉茫然,只知道山邊的「圈圈」不能碰,碰了會迷路。
年長些的金丹修士提起陣紋,也只當是天地自然生成的險地,半分研習的念頭都沒有。
一個守著六階天然大陣的宗門,竟對陣道一竅不通,甚至連了解的欲望都沒有。
像是什麼人,硬生生把「陣道」兩個字,從這宗門的傳承里剜掉了。
更奇怪的是他們的態度。
自己日日在陣邊推演,從早看到晚,別說阻攔,連過問的人都沒有。土玄長老偶爾撞見,也只是遠遠拱手一笑,半句不探問陣道細節,反倒像是樂見他研究。
昨日他試著推演第二重陣環的節點,靈力波動大了些,驚動了不遠處靈田裡的幾個老農。那幾人遠遠看著,眼裡有驚訝,有忌憚,偏生沒有半分羨慕。
像在看什麼找死的稀罕事。
江辰指尖微微收緊。
事出反常必有妖。
回到洞府時,石廳里亮著暖黃的光。
嫣然持劍站在門口,見他回來,微微頷首:「沒出事?」
「沒事。」
江辰邁步進去,就看見熊霸天四仰八叉癱在石凳上,一隻熊掌搭在石桌上,桌上還擺著半隻啃剩的靈梨。這憨貨聽見動靜,猛地坐直身子,差點帶翻了石凳。
「江辰你可回來了!」
熊霸天搓著熊掌,一臉邀功的模樣:「今天土玄那幾個老頭又來找俺喝酒了!俺按你說的裝醉,啥該說啥不該說,門兒清!」
「他們又問了?」江辰坐下,拿起一枚靈果。
「問了!」
熊霸天掰著手指頭數:「問你多大年紀,修了多少年陣,最高能擺弄幾階的陣。俺就說你一千多歲了,駐顏有術,陣道是五階極品,再多俺也不知道了。」
「他們聽完啥反應?」
「嗯……」熊霸天撓了撓後腦勺,「有點笑模樣,又有點皺眉頭。有個老頭還嘆了口氣,說『差了點,也只能試試了』。俺也沒聽懂啥意思。」
差了點?
江辰指尖的靈果頓在半空。
差了點什麼?
差了年紀?還是差了陣道品級?
若說是奪舍,一千多歲的元嬰後期,神魂穩固,遠不如年輕修士好奪舍。若說嫌陣道不夠,五階極品陣法師放在外界已是一方巨擘,足以撐得起一個中型宗門。
他原本以為,碧游宗困在天羅地網陣里出不去,想找陣法師破陣。可聽到五階極品的反應,不是「夠用了」,而是「差了點」。
難道他們要做的事,五階極品陣法師還不夠?
「還有件事。」
江辰放下靈果,把方才童子拜師的事說了一遍。
石廳里安靜了一瞬。
嫣然眉頭微蹙:「化神修為的童子?藏在低階弟子裡,偷偷拜師學陣,還怕宗門長輩知道?」
「對啊對啊!」秋秋蹲在桌上,晃著腳丫,「他聽見江辰說要找長輩出面,臉都白了,磕著頭求別說出去,跟犯了什麼大忌諱似的。」
熊霸天聽得一臉懵:「化神大佬?化神大佬學陣還要偷偷摸摸的?這宗門這麼怪?」
何止怪。
江辰指尖輕輕叩著石桌。
青銅天衍法盤懸在桌角,緩緩轉動,盤上的星紋映在石壁上,投出細碎的光影,像一張鋪開的陣網。
他把所有線索在心裡過了一遍。
第一,碧游宗禁絕陣道傳承,全宗無一修士研習陣法,甚至孩童連陣法之名都未曾聽聞。
第二,宗門高層明知他在推演陣紋,不加阻攔,反倒暗中觀察,還刻意通過熊霸天套問他的陣道造詣與年齡。
第三,有一化神魂念附在童子身上,潛伏多年,私下偷學陣道,不敢讓宗門知曉。
這三條線索擰在一起,像一團亂麻。
若說宗門禁陣,那化神童子偷學便說得通。可宗門高層又為何樂見自己研究陣法?甚至特意套話,像是在評估他的能力?
若說宗門想找陣法師破陣,又為何禁絕內部傳承?甚至聽到五階極品還覺得「差了點」?
江辰指尖叩桌的速度慢了下來。
還有一個可能。
他們要的不是破陣出去。
他們是要,往陣里去。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瞬間,江辰心頭微微一凜。
山谷最深處,地脈核心的位置,他的神念始終探不進去。那裡被最厚重的陣紋裹著,靈氣濃度高得驚人,像藏著什麼東西。
天羅地網陣,說是困著碧游宗的人出不去。
換個角度想,也可能是,困著裡面的東西出不來。
碧游宗的人守在這裡,不是被困,是鎮守。
因為陣道太過兇險,或是有什麼禁忌,所以全宗禁習陣法。可歲月太久,鎮守的力量越來越弱,他們不得不找外界的陣法師幫忙。
所以才會套問他的年紀和造詣——太年輕的不可靠,造詣不夠的辦不成事。
那化神童子,或許是當年某個鎮守陣道的傳人,不甘傳承斷絕,才偷偷附在孩童身上,私下研習。
江辰眸色動了動。
這只是推測,沒有證據。
「接下來怎麼辦?」嫣然看向他,指尖按在劍柄上,「要不要趁夜探一探山谷深處?」
「不急。」
江辰搖了搖頭。
「對方既然在評估我,遲早會攤牌。我們按兵不動,見招拆招便是。正好借著這個機會,多推演幾重陣環。」
他的陣道卡在六階中品有些時日了。這座天羅地網陣的天然陣路,像是為他推開了一扇新的門。多參悟一分,便多一分底氣。
熊霸天打了個哈欠:「俺覺得也是!大不了打一架,俺一巴掌拍碎他們山門!」
嫣然斜了他一眼,沒說話。
一夜無話。
第二日天剛蒙蒙亮,洞府外便傳來了腳步聲。
不是平日送靈食的童子,腳步沉穩,帶著元嬰後期的靈壓。
是土玄長老。
江辰起身迎出去時,正看見土玄背著手站在洞府門口,望著遠處的陣環出神。聽見腳步聲,他轉過身來,臉上帶著幾分凝重,幾分急切。
「江先生,老朽有要事相商。」
進了石廳,分賓主坐下。土玄也沒繞彎子,開門見山:
「江先生,實不相瞞。這天羅地網陣的百年低潮期,提前了。」
江辰抬眼:「提前了?」
「是。」
土玄長老指尖摩挲著石桌邊緣,指節微微泛白,「地脈異動,三個月後,便是陣力最弱的時候。錯過了這次,便要再等一百年。」
他說著,抬眼看向江辰,目光鄭重:
「老朽代表碧游宗,懇請江先生出手,主持破陣之事。」
終於來了。
江辰心中暗道,面上卻不動聲色:「前輩說笑了。在下不過五階極品陣道造詣,這大陣乃是六階品級,在下怕是力有不逮。」
「江先生不必過謙。」
土玄長老連忙擺手,「這幾日先生在陣邊推演,老朽都看在眼裡。能憑一己之力,摸透外三重陣環的脈絡,絕非尋常五階陣法師能做到的。」
「只要先生肯出手,所需靈材、丹藥,我碧游宗傾盡全力供給。事成之後,六階靈脈的修煉權,先生與諸位同伴可終身享用。另有上古土行道傳承一部,也一併奉上。」
條件不可謂不豐厚。
六階複合型靈脈的終身修煉權,還有上古傳承,放在外界,足以讓無數修士打破頭。
可江辰聽著,心裡的疑雲反倒更重了。
他原以為對方是要出陣。
可土玄說的是「主持破陣之事」,不是「破陣出去」。
破哪座陣?破了陣之後要做什麼?
他半句沒提離開的事。
江辰指尖輕輕敲了敲石桌,抬眼看向土玄,語氣平淡:
「前輩倒是說說,要破的,是哪座陣?破了陣,又要做什麼?」
土玄長老的臉色猛地一變。
像是沒料到他會這麼問,一時間竟有些語塞。
他張了張嘴,半晌才嘆了口氣,臉上露出幾分苦澀。
「先生果然心思縝密。」
「此事說來話長。」
土玄長老站起身,走到石廳門口,望著山谷深處的方向,背影顯得幾分佝僂。
「我碧游宗守在這裡,已經兩千四百年了。」
「不是被困,是受命鎮守。」
「陣里鎖著的,是上古時期一尊作亂的魔神遺骸。」
他緩緩轉過身,看著江辰,聲音沉了幾分:
「如今天地靈氣變遷,陣力日漸衰弱。我們要做的,不是出陣。是入陣核心,重新加固封印。」
「而能做到這件事的,只有精通陣道的修士。」
江辰坐在原地,眸色微動。
果然和他的推測有幾分吻合。
可魔神遺骸?
他心裡轉過千百個念頭,面上卻沒顯露半分。
「既然是加固封印,為何貴宗全宗禁習陣道?」江辰淡淡問道,「自己培養陣法師,豈不是更穩妥?」
這話一問,土玄長老的臉上,露出了幾分難言之色,還有幾分深藏的恐懼。
「因為……」
他喉結動了動,聲音壓得極低。
「研習這座大陣的陣法師,都會瘋。」
話音落下的瞬間,石廳里的空氣仿佛凝固了幾分。
窗外的風剛好吹過,帶得石門上的陣紋輕輕亮起,投下晃動的光影,像一張張扭曲的臉。
江辰指尖微微一縮。
瘋了?
他忽然想起那些老農看著他時,眼裡那抹可憐又可惜的神色。
原來不是看他找死。
是看他,已經一隻腳踏進了鬼門關。
事情,真是有點撲朔迷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