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霸天拍著石桌的嗓門還在山谷里打旋,山道盡頭的林子裡便傳來了匆匆的腳步聲。
不是一個兩個。
衣袂掃過草葉的簌簌聲、木杖點地的篤篤聲,混雜著三四道沉穩的呼吸,順著風飄過來。
江辰抬眼望去。
四道身影先後轉過山坳,為首的是名鬚髮皆白的老者,身著土褐色布袍,手裡拄著根蟠龍木杖,腰杆微微佝僂,周身氣息沉得像塊壓在地脈上的老石。正是碧游宗的大長老土衡,元嬰後期巔峰的修為,比土玄還要高出半分。
他身後跟著三人,土玄長老在列,另外兩人一男一女,都是元嬰中期的修為,平日裡各管一峰靈田,極少露面。
四位長老竟齊齊來了。
熊霸天剛灌下去半口靈酒,見狀「咕咚」一聲咽下去,抹了把嘴,瓮聲瓮氣:「怎麼著?俺說要走,你們還興師動眾的?」
「妖帝前輩說笑了。」
土衡大長老連忙拱手,語氣懇切得沒半分架子,「諸位要走,我碧游宗絕無阻攔之理。只是……這山外天羅地網陣纏了千里地脈,尋常法子破不開。」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江辰,帶著幾分期許:
「若是江陣師能以陣道之力,在大陣中開出一條通行的通道,我碧游宗上下兩千餘口,皆感念諸位的大恩。」
這話一出,身後三位長老齊齊頷首。
土玄跟著補充:「正是!只要能出去,前輩們有任何要求,但凡我宗能辦到的,絕無二話。」
姿態放得極低,倒不像是守著山門的地主,倒像是求著人帶他們逃出生天的難民。
熊霸天撓了撓後腦勺,側過身子,湊到江辰身邊,故意壓低了嗓門,可聲音還是大得全山谷都聽得見:
「姑爺,你研究這破陣都仨月了,到底能不能出去?」
一聲「姑爺」喊得江辰眼角微抽。
這憨貨自打知道他和秋秋的事,私下裡沒人的時候便姑爺長姑爺短,喊得順溜得很。
江辰斜了他一眼,淡淡開口,聲音剛好夠幾人聽見:
「這天羅地網陣是六階連環陣,環環相扣牽一髮而動全身。我不過五階極品的陣道造詣,全破肯定做不到。」
他搖了搖頭,擺出幾分為難的模樣:
「除非等到大陣百年一遇的衰弱期,地脈靈氣回落,陣力跌至五階上品,或許還有幾分機會。」
這話半真半假。
全破這座六階大陣他確實做不到,可找處薄弱節點撕開個供幾人出入的缺口,以他六階中品的陣道造詣,費些功夫倒也不是難事。
只是犯不著在碧游宗人面前露這個底。
「嗨,這有啥難的!」
熊霸天一聽就不樂意了,「啪」地一拍胸脯,熊掌拍得胸毛亂飛:
「姑爺你輔助俺,咱爺倆聯手強攻!俺一身六階中期的修為,硬生生砸也砸出條路來!大不了費點力氣!」
他說得豪氣干雲,半點沒提玄金秘境的退路。
憨歸憨,這點分寸他還是有的——奇淵小世界和秘境是江辰的底牌,絕不能對外人漏半個字。
「萬萬不可!」
土衡大長老臉色驟變,往前搶了半步,木杖重重一頓地,聲音都變了調:
「妖帝前輩息怒!強攻萬萬使不得!」
「哦?」
熊霸天斜著眼睛看他,一臉不服氣:「怎麼?你們這破陣還碰不得了?」
「不是碰不得,是碰不得六階之力。」
土衡長老急得額角都滲了細汗,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恐懼:
「先輩傳下遺訓,這天羅地網陣與地脈本源綁在一起。一旦遭受六階品級的攻擊,便會觸發地脈自毀。到時候千里山崩地裂,靈氣倒灌,這山谷里所有人都得被地脈吞噬,屍骨無存。」
他說著,指了指熊霸天,又指了指江辰幾人:
「妖帝前輩您修為高深,或許能護住江陣師幾位衝出去。可我宗兩千餘弟子,還有凡俗眷屬,一個都活不了!」
這話一出,身後三位長老臉色齊齊一白。
土玄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補充什麼,最終也只是嘆了口氣,重重點頭。
熊霸天愣了。
他舉著的熊掌僵在半空,一臉茫然:
「等等?你們這大陣不是防外人闖進來的嗎?怎麼還能炸自己人?哪有這麼設計陣法的?」
他活了上千年,見過的護山大陣沒有一百也有八十。
全都是對外殺伐,對內溫和。
哪有大陣朝里發力,一言不合就把自己人全炸死的道理?
四位長老對視一眼,臉上都露出幾分難言之色。
最終還是土衡長老苦笑一聲,搖了搖頭:
「不瞞前輩,其中緣由,我等也不清楚。只是祖訓代代相傳,說天羅地網陣碰不得六階之力,一碰便是滅頂之災。」
「先輩們守在這裡兩千多年,沒人敢試,也沒人知道真假。可……寧可信其有,不敢拿全族性命開玩笑啊。」
他說著,竟對著熊霸天微微躬身:
「還望妖帝前輩三思,萬萬不可動手。」
身後三位長老也跟著躬身,神色懇切。
熊霸天這下反倒不好意思了。
他這三個月在碧游宗,頓頓靈谷宴,日日靈酒喝著,高階靈果當零嘴啃,全宗上下捧著他哄著他,半分怠慢都沒有。
吃人嘴軟,拿人手短。
人家都把姿態放這麼低了,他總不能真一巴掌拍過去,拿兩千多人的性命賭真假。
「行吧行吧。」
熊霸天擺了擺熊掌,悻悻地坐回石凳上,抄起酒罈又灌了一大口:
「俺就再等等!反正也不急這一年半載的。」
土衡長老頓時鬆了口氣,臉上露出幾分喜色。
「多謝妖帝前輩體諒!」
他連忙又補充,像是給他們吃定心丸:
「按近千年來的地脈律動規律,最多兩年,大陣衰弱期必至。到時候陣力跌至五階上品,以江陣師五階極品的造詣,定然能輕鬆開出通道。」
又寒暄了幾句,四位長老才告辭離去。
臨走還特意吩咐隨行的弟子,明日再送兩筐剛摘的冰靈果過來,說是給妖帝前輩解膩。
待人都走淨了,山道上連腳步聲都聽不到了。
熊霸天才又湊過來,大腦袋湊到江辰跟前,壓著嗓子小聲問:
「姑爺,俺說真的。你現在都六階中品陣法師了,真想出去還不簡單?為啥不直接走啊?」
他頓了頓,又問:
「還有他們說的,強攻大陣就炸平這裡,是真的假的?不能是嚇唬俺的吧?」
江辰沒立刻答。
他指尖捻起一片落在石桌上的靈葉,葉片上脈絡清晰,像極了天羅地網陣的陣紋走勢。
方才土衡說話的時候,他一直在觀察幾人的神色。
恐懼不像是裝的。
提到地脈自毀時,四人眼底的驚懼都是實打實的,帶著刻進骨子裡的忌憚。
「大概率是真的。」
江辰緩緩開口,指尖輕輕一捻,靈葉碎成細末:
「我之前只當這陣是對外的屏障,防著外人進來。現在想來,或許反過來——這陣是防著裡面的東西出去。」
「與其說護山大陣,倒不如說是座囚籠。」
「強攻囚籠,自然會觸發自毀機關。連籠帶裡面的東西一起炸碎,一了百了。」
熊霸天聽得瞪圓了眼睛。
「啊?裡面還有東西?」
他撓了撓後腦勺,一臉費解:
「那他們碧游宗守著個囚籠過日子?這叫什麼事兒?好好的地方不待,住監獄邊上?」
江辰笑了笑,抬眼瞥他:
「你管那麼多做什麼?反正他們好吃好喝供著你,靈酒管夠,靈果管飽,這不正合你意?」
熊霸天嘿嘿一笑,熊掌抓了抓頭頂的呆毛,一臉理所當然:
「也是哦!管他裡面關的是啥,跟俺老熊有啥關係。」
「反正姑爺你說咋干就咋干,俺聽你的就是!」
他說著,抱起酒罈,咕咚咕咚又灌了大半壇,喝得滿臉通紅,半點煩心事都沒往心裡去。
江辰卻沒這麼輕鬆。
他靠在石門邊上,目光望向山谷深處。
層疊的陣環隱在暮色里,像一隻只閉合的眼。
長老們嘴上說著盼著出去,可一言一行,全是留客的意思。
真要是想走,兩千多年都等了,還差這兩年?
犯得著四位長老齊齊出動,低三下四地求一個外人?
還有周子軒。
那少年身上若有若無的化神級神識,禁陣的祖訓,還有所謂的「聖子」身份……
處處都透著詭異。
這群人千方百計留他們在這裡,到底圖什麼?
江辰指尖輕輕叩著石門上的陣紋,眸色深沉。
他忽然想起秋秋。
今日天不亮小姑娘便溜了出去,說是要借著陰陽瞳的神通,往大陣核心區域探一探。
去了快一天了,還沒回來。
希望這趟探查,能有點收穫。
山風卷著夜霧漫過來,將他的青衫吹得獵獵作響。
山谷深處的陣紋,在霧色里亮起極淡的光,像某種古老的呼吸,一明一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