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至谷底時,山坳里的洞府還亮著一星暖光。
江辰負手立在石門邊,目光越過層層陣環投向山谷深處。石桌上攤著半卷未推完的陣圖,青銅天衍法盤靜靜懸在旁,盤邊星紋暗了又亮。嫣然持劍立在廊下,衣袂沾著夜露,聽見山道上細碎的響動,指尖瞬間按上劍柄。
「是秋秋。」
江辰話音剛落,一道金紅身影便跌撞著沖了進來。
秋秋渾身沾著暗金色的岩屑,發梢還凝著細碎的冰碴,裙擺被陣紋刮出好幾道毛邊破口,氣息微亂,胸口起伏著。她一把握住江辰的手腕,指尖冰涼,帶著地脈深處的寒:「江辰,布隔音結界!快!」
熊霸天本來歪在石凳上打盹,聞聲「噌」地坐直身子,熊掌下意識攥成拳,半壇靈酒晃得灑了半盞,酒意瞬間醒了大半:「咋了?遇著啥凶物了?」
江辰沒答話,指尖輕輕一抬。灰濛濛的混沌道韻順著指尖漫開,瞬間在洞府內撐開一層隔音結界,連地脈震動的微響都被隔絕在外。
「說。」他拂去秋秋發梢的冰碴,指尖觸到她冰涼的額頭,能察覺到陰陽瞳動用過度的神魂微顫。
秋秋喘了口氣,按著胸口順了順氣息,才壓著聲音開口,話音里還帶著幾分未散的寒意:
「我順著地脈縫隙往核心鑽,繞開了七重隱殺陣,才穿透最內圈的地脈陣壁。最裡面是個天然洞窟,比七星宗的主靈脈地室還大兩倍。」
「洞窟正中間,並排擺著兩具玄冰棺。」
她指尖輕輕比劃著名,眉眼間凝著濃重的疑色:「棺材是整塊玄冰雕的,半透明的,能看見裡面躺著兩個老頭。肉身幹得跟枯木似的,臉皮都皺成褶子了,看著像死了千八百年。可我用陰陽瞳一探,他倆神魂沉得嚇人,裹在冰殼裡凝而不散,比咱們見過的化神初期修士的神魂還強橫——是化神殘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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熊霸天聽得瞪圓了眼睛,熊掌「啪」地拍在大腿上:「化神殘魂?死透了還這麼凶?」
「不止。」
秋秋搖了搖頭,聲音壓得更低,帶著幾分毛骨悚然:
「冰棺周圍刻滿了血色陣紋,紅得像浸了血。陣紋里纏絞著好多細碎的影子,都是幾歲大的孩童,張著嘴像是在哭,全是殘魂碎片。我認得那陣路——是古籍里記的奪舍續命邪陣!用童魂溫養殘魂,再借五行靈根的肉身重生。」
「洞窟外圍還套著七層聚靈養陣,一層疊一層,陣眼連著地脈主根。全山谷的地脈靈氣都順著陣紋往洞窟里灌,全用來供養那兩具冰棺了。」
她說完,洞府里靜了一瞬。
洞外的山風卷著陣紋的靈光,打在石門上,泛起細碎的光暈,像無數雙窺探的眼睛。
嫣然眉頭緊蹙,指尖按在劍柄上,指節微微泛白:「奪舍續命邪陣?這是魔道禁術,早在數千年前就被各大宗門聯手剿滅了。碧游宗竟敢藏著這等邪物?」
江辰走到石桌旁,指尖輕輕叩著光滑的石面。
篤,篤,篤。
低沉的聲響在結界裡緩緩迴蕩,和他腦海里翻湧的線索一一對應。三個月來的所有異常,像散落的珠子,被這洞窟里的冰棺串成了完整的鏈條。
「鎮守魔神遺骸,是假的。」
他緩緩開口,聲音平靜,卻字字清晰:
「困在陣里兩千年出不去,也是假的。」
「這天羅地網陣,從來就不是對外防禦的護山陣。是對內封鎖的囚籠。」
他指尖點了點陣圖最外圍的迷天障,又點向核心的位置:
「外層迷陣遮著外界神識探查,中層困陣鎖死出入路徑,內層聚靈陣源源不斷抽取靈氣——不是防外人闖進來,是防圈養的『肉身苗子』跑出去,更是怕外人看破陣中的邪紋。」
「所以全宗禁習陣法,敢偷學者處死。」
江辰抬眼,眸色沉得像深潭:「不是陣法邪門會讓人瘋,是怕有人陣道深了,看破冰棺下的奪舍邪陣。之前田間老農看我推演陣法時,眼裡那點可憐可惜的神色,便也說得通了——不是看我找死,是看我主動往鬼門關里踩,他們卻不能說破。」
熊霸天聽得一愣一愣的,撓著後腦勺:「那……那聖子周子軒呢?他們養個五靈根的小孩幹啥?當吉祥物啊?」
「那不是聖子。」
江辰淡淡道,指尖輕輕一點,石桌上的靈穀粒滾到一邊,像顆被隨意擺放的棋子:
「那是備用肉身。」
「五行靈根,神魂純粹,從小用天材地寶溫養,修為堆到築基,神魂養得純粹無垢——正是奪舍的最佳容器。耗費數百年資源,千挑萬選出來的。」
難怪全宗資源任他取用,難怪長老們看他的眼神里,總帶著幾分敬畏又幾分憐憫。哪裡是看宗門繼承人,是在看一件還沒啟用的寶物。
嫣然聽得心頭一寒:「那他們留我們在這裡……」
「不是求我們破陣出山。」
江辰打斷她,指尖叩桌的節奏微微一頓,眸底寒芒一閃而過:
「是盯上了我。」
「五行道體,六階陣道造詣。」
他語氣平淡,像在說別人的事:
「奪舍周子軒,不過是得一具普通五行容器,最多靠著殘魂底蘊重修回化神初期。可奪舍我,不僅能得到遠勝周子軒的完美肉身,還能直接繼承六階陣道修為,徹底掌控這座天羅地網陣,甚至借著大陣地脈底蘊,直接突破化神桎梏,再進一步都有可能。」
難怪土玄他們日日好酒好菜招待,半點不提破陣的事,只旁敲側擊問他的年紀、修為、陣道造詣。難怪那道化神級的神識,總在他推演陣法時悄悄掃過來,帶著探究,帶著審視,像在打量一件心儀的貨物。
「那兩道化神殘魂,就是冰棺里的兩個老祖。」
江辰指尖摩挲著天衍法盤的邊緣,緩緩道:
「之前咱們感受到的化神級神識,大半出自他們。只是……」
他眉頭微蹙。
還有一道極隱晦的神識。
很淡,很輕,不帶半分惡意,每次都一掠而過,像只是好奇的窺探。不是冰棺里這兩個殘魂的氣息——那兩個殘魂的神魂帶著腐朽的死氣,霸道又陰冷。那道氣息卻很乾淨,帶著點少年人的清亮。
江辰壓下心頭的疑雲。
現在不是深究這個的時候。
「姑爺,那咱們現在咋辦?」
熊霸天攥著拳頭,指節咔咔作響,白毛都炸起來幾分:「要不俺直接殺到核心洞窟去,一巴掌拍碎那倆冰棺,管他什麼化神殘魂,全給拍散了!」
「不可。」
江辰搖頭,目光掃過陣圖上層層相扣的陣紋:
「天羅地網陣與地脈本源綁在一起,核心處一動,立刻便會觸發自毀機制。兩千多弟子的性命是小事,若是地脈崩裂,邪陣失控,兩道化神殘魂借著地脈靈氣衝出來,才是大禍。」
他沒忘土衡長老說的話——六階之力碰不得大陣,一碰便是地脈自毀。之前以為是恐嚇,現在看來多半是真的。只不過不是怕毀了山谷,是怕毀了他們的肉身容器,毀了溫養千年的殘魂。
「既然他們想演,咱們便陪著演。」
江辰指尖輕輕一捻,一縷極細的金行陣紋在指尖亮起,又瞬間隱去。
眸中的寒芒被他壓得嚴嚴實實,只剩下平日裡推演陣道時的專注與沉靜:
「我照舊每日去陣邊推演,裝作沉迷陣道、對核心秘辛一無所知的樣子。你們也如常行事,熊霸天照舊吃喝鬧脾氣,秋秋照舊四處閒逛,嫣然照舊守著洞府,別露半分破綻。」
「暗地裡,順著地脈陣紋,一點點布下咱們的陣眼。」
他指尖落在陣圖最邊緣的一處節點上,指尖微微用力:
「他們想借著天羅地網陣圈住我們,等時機成熟便動手奪舍。咱們便反過來,借著他們的地脈靈氣,慢慢撬動整座六階大陣。」
「等陣眼布完,主動權,便在我們手裡了。」
聲音平靜,卻帶著十足的篤定。
熊霸天立刻咧嘴笑了,熊掌一拍大腿:「好!俺聽你的!到時候把那倆老鬼從冰棺里揪出來,讓他們知道俺老熊的厲害!」
嫣然也微微頷首,劍尖輕輕點了點地面,清冷的眸子裡閃過一絲銳色:「我會看好外圍,不會讓旁人察覺異樣。」
秋秋坐在石桌上,晃著腳丫,指尖燃起一縷金紅色的鳳火:「我幫你探陣眼!陰陽瞳最擅找這些隱蔽的節點。」
夜色更深了。
結界內的燈火輕輕搖曳,映得四人的影子在石壁上晃動。一場無聲的較量,便在這山谷深處,悄然拉開了序幕。
洞府外的山道上,夜露打濕了草葉。
不遠處的老槐樹下,周子軒抱著膝蓋蹲在樹影里。
他仰著小臉,望著洞府方向的一星燈光,小眉頭緊緊皺著,臉上滿是糾結。像是想過去,又不敢過去;像是有什麼話,堵在喉嚨里。
山風卷過,吹得他胸前的衣料微微鼓起。
衣襟之下,一道極淡的金色陣紋悄悄亮起,紋路稚嫩卻工整,順著心口緩緩流轉,像是什麼有靈性的物事,在小心翼翼地探出頭。
只亮了一瞬。
便又飛快暗了下去。
樹影搖晃,將少年的身影徹底掩在黑暗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