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過新安裝的玻璃窗,柔和地灑在莫雷臉上。
他眼皮顫動了幾下,緩緩睜開,打了個哈欠。
「竟然忘記拉上窗簾了。」
「早啊……我尊敬的新主人。」
一個無精打采的聲音響起,調子拖得老長。
深褐色的尖頂巫師帽趴在一旁的床頭柜上,帽檐軟趴趴地耷拉著,帽尖歪向一邊,褶皺構成的五官顯得有氣無力。
「喲,還活著呢?」莫雷沒好氣地回了一句,伸了個懶腰,撐著身子坐起來。
「托您的福,勉強沒散架。」
帽子蠕動了一下,聲音細若遊絲。
莫雷活動一番略感酸痛的身體,來到衛生間擰開水龍頭,用冷水撲了把臉。
冰涼的觸感讓他清醒了不少。
他抬起頭,看向鏡子。
鏡中的青年頭髮凌亂,眼神還帶著點惺忪,但臉色已大致恢復正常。
他湊近了些,仔細查看眼角。
昨晚那一片顯眼的烏青已經淡得幾乎看不見了,只剩下一點點極淡的黃色痕跡。
如果不特別仔細看,幾乎難以察覺。
「17點體質的效果還真不是蓋的。」
莫雷小聲嘀咕了一句,伸手碰了碰那塊皮膚,幾乎感覺不到什麼痛楚。
這要放在之前,沒個三五天絕對消不下去。
「所以……咱們現在該怎麼辦?」
帽子飄到他旁邊,聲音依舊有氣無力,似乎還帶著點後怕。
它帽身上的褶皺小心地避開了鏡子的反光,似乎連自己那副倒霉樣子都不想多看。
「怎麼辦?」
莫雷用毛巾擦著臉,無奈地嘆了口氣。
「我也不知道啊。」
他的思緒不由自主地飄回了昨晚那雞飛狗跳的一幕。
當時,他按住了洛米婭的肩膀,試圖嚇退附身的某個惡靈或精怪。
雙方都沒有攜帶武器的情況下,莫雷有信心憑藉自己的數值之力控制住「她」。
然後……精靈少女那雙緊閉著的眼睛猛地睜開了。
先是難以置信的錯愕,隨即被滔天怒火所取代。
她的臉頰從緋紅瞬間漲得通紅,連脖頸都染上了顏色,身體因為極度的情緒波動而微微發抖。
一開始同莫雷想的一樣,他的確占據了優勢。
但洛米婭帶著哭腔的怒斥與掙扎使情勢開始逆轉。
「你這個……你這個無可救藥榆木疙瘩!鋼筋水泥灌的蠢貨!混蛋!白痴!」
伴隨著精靈少女充滿羞憤的指控,莫雷終於意識到某個一直被他忽略的可能性。
他好像、大概、也許搞錯了什麼……而且錯得離譜。
根本就沒有什麼精怪附體。
莫雷不敢作聲,手上的力道也越來越小,沒了勇氣去面對洛米婭那副眼眶微紅,仿佛下一秒就要哭出來的模樣。
再然後,就是這位精靈少女先動了手。
沒有用任何武器與戰技,純粹是氣急敗壞下的徒手毆鬥。
或者說,是單方面的揍人。
巫師帽試圖飛上前勸架,但喊出「住手,你們不要再打啦」的瞬間,就挨了洛米婭遷怒般的一記凌厲側踢。
它划過一道直線,「啪」地砸扁在牆上,緩緩滑落後便徹底沒了聲息。
洛米婭畢竟是實打實的高階遊俠,即便不用戰技,她的身手也遠超常人。
在莫雷自知理虧、不敢全力應對的情況下,精靈少女的拳頭絕大多數都結結實實地招呼到了他身上。
客廳里一時間桌椅移位,杯盤狼藉。
再後來,被動靜驚動的伊法爾娜下了樓。
法師少女穿著睡袍,一邊揉著自己有些凌亂的亞麻色的長髮,一邊將這一幕盡收眼底。
她先是驚訝,隨後眼中閃過一絲瞭然,接著流露出帶著無奈和嗔怪的情緒。
伊法爾娜什麼也沒問,只是走上前,輕輕拉住了身體微微發抖的洛米婭的手,低聲安撫了幾句。
精靈少女別過頭去,但並沒有掙脫,任由伊法爾娜拉著,臉上混雜著羞憤和委屈,眼眶似乎更紅了些。
在上樓前,伊法爾娜回頭,意味深長地看了一眼呆立原地、不知所措的莫雷。
大約過了一刻鐘,伊法爾娜再次獨自下了樓,臉上的表情已經恢復了平靜。
「收拾一下吧。」
她輕聲說,然後便開始默默地扶起倒地的椅子,撿起散落的東西。
莫雷連忙跟著動手,期間幾次鼓起勇氣想開口:「伊法爾娜,我……」
「不必解釋,我大概了解了。」
法師少女頭也不抬,語氣平淡。
莫雷只好把話咽了回去,悶頭做事,順帶撿起了在角落裡裝死的巫師帽。
兩人在一種近乎凝滯的沉默中,將客廳恢復了原狀。
收拾接近尾聲時,莫雷忽然想起了什麼,翻出了另一個包裝精美的小禮盒,有些遲疑地遞了過去。
「這個給你。」莫雷的聲音略顯乾澀,「算是……為這頂破帽子的無禮行為賠罪。」
伊法爾娜動作頓了一下,抬起眼帘,看了看禮盒,又看了看莫雷,沒有立刻去接。
她翡翠色的眼眸里情緒難辨,靜默了幾秒,才輕聲開口,問出了一個讓莫雷猝不及防的問題:
「這……就是你的回答嗎?」
「啊?」莫雷一愣,腦子一時沒轉過彎來。
伊法爾娜似笑非笑,沒有再追問,伸手接過了禮物,緩緩朝著樓梯走去。
就在她與莫雷擦肩而過時,一聲極輕的嘆息伴隨著低語,飄進了莫雷的耳朵:
「還真是……貪心呢。」
「貪心嗎……」
莫雷對著鏡子,無意識地重複著這個詞,感覺一個頭兩個大。
他現在完全不知道該如何同時面對洛米婭和伊法爾娜。
莫雷茫然地看了一眼巫師帽,對方回之以愛莫能助的表情。
就在這時,「咚咚咚」的敲門聲響起,伴隨著巴卡夫那洪亮的的大嗓門。
「小子!醒了沒?吃早飯了!」
這聲音暫時將莫雷從混亂的思緒中解救出來。
是了,矮人前輩曾經說過——事已至此,先吃飯吧。
他應了一聲,抓起巫師帽扣在頭上,深吸一口氣,打開了房門。
巴卡夫坐到餐桌旁,面前擺著一大盤油光閃閃的香腸和厚切麵包,正拿著一個木杯咕咚咕咚地喝著什麼。
「喏,你的份。」
矮人指了指桌上另一份簡單的早餐,然後咬了一口香腸。
「聽說你昨晚去了酒館?」莫雷在他對面坐下。
「是啊。」
巴卡夫點點頭,含糊不清地抱怨起來。
「尖耳朵昨晚占據了廚房,但做的那些玩意兒花里胡哨的,又是水果又是生菜葉子,哪能吃飽?還是咱自己弄的實在!」
莫雷沒有就此發表意見,而是拿起叉子,默默開始吃東西。
「對了,昨晚咱不在的時候有發生什麼事嗎?」巴卡夫嚼著食物問。
莫雷拿著叉子的手一頓,好在矮人並沒有注意,而是自顧自地繼續說著。
「今天早上我去叫她們吃飯,你猜怎麼著?尖耳朵和伊法爾娜睡在一個屋!我敲門的時候還聽到裡面嘀嘀咕咕的。」
「這……我也不太清楚啊。」
「這樣啊。」
巴卡夫倒也沒追問,只是聳了聳肩。
「她們說等會兒再下來,誰知道要等到什麼時候……飯都快涼了。」
莫雷聞言,立刻加快了進食速度,幾乎是狼吞虎咽地將盤裡的食物掃蕩一空,然後端起旁邊的熱牛奶一飲而盡。
「我吃完了。」他站起身,「巴卡夫前輩,我今天去趟地下城試試新學的法術。不用給我留午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