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外的哭嚎聲越來越響。
兩千多名大理百姓被粗麻繩串在一起,腳上拖著鐵鏈,跌跌撞撞地被逼向第一道防馬壕。
後面的蒙古重步卒手持長矛,只要有人停下腳步,矛頭便從後背直接捅進去,順勢將屍體踢進深溝里當墊腳石。
「統轄,不能再看了!」
周彪單膝跪在女牆下,雙手死死按著腰間佩刀,眼睛通紅。
「前排的鄉親距離壕溝不到四十步了。只要他們把壕溝填滿,敵人的雲梯隊跟著壓上來,關門就真的守不住了!」
高壽嘴唇乾裂,臉色白得嚇人。
「若是開弓放箭,咱們建昌關守軍,日後在大理百姓眼裡就是屠夫。」
「可若不開弓,敵軍步卒順勢登城,全關將士連同後方數十萬百姓,都要死在屠刀之下。」
城頭上的守軍全都看著葉無忌。
葉無忌站在女牆垛口處,看著關下那一張張滿是絕望與淚水的臉龐,右手在斷劍劍柄上停頓了片刻。
直接放箭?
他做不到。
任由敵人填平壕溝?
那等同於將整座關隘拱手讓人。
「高總兵。」
葉無忌轉過身,語調平靜得沒有波瀾。
高壽急忙抬頭:「末將在!」
「伏遠弩調高射角,全部瞄準百姓後方八十步外的蒙古陣列,沒有我的號令,一支箭都不准射向前排。」
高壽愣住了:「統轄,那前排的蒙古督戰隊……」
「前排我來處理。」
葉無忌伸手從旁邊的兵器架上取下一桿八尺精鋼長矛。
矛頭泛著冷光,沉重壓手。
「選兩百名不怕死的刀盾手,跟我出關。」
「統轄不可!」
李成拖著包紮好的右臂從石階爬上來,急聲道:「關下有數千蒙古步卒,兩翼還有騎兵壓陣。您是三軍主將,怎能以身涉險?」
「正因為我是主將,我才必須去。」
葉無忌掂了掂手中的長矛,看向李成和周圍的校尉。
「忽爾赤認定我們不敢開門,更不敢出擊。他擺出這個陣勢,就是要逼我們看著自己的百姓送死,徹底打垮全軍的膽氣。」
「我不下去,誰能撕開這道口子?」
青雲道長按住長劍上前一步:「貧道率全真弟子隨統轄同往。」
「道長留步。」
葉無忌搖頭道:「你帶著各位師兄弟協助高總兵守住城頭。敵軍陣中尚有高手未出,城樓需要你坐鎮。」
他目光轉向周彪。
「周副將,敢不敢隨我走一遭?」
周彪猛地抱拳,甲葉撞得震天響:「末將這條命,早就是統轄的了!」
「好。」
葉無忌長矛一橫,厲聲下令:「開瓮城側門!」
「高總兵,百姓進城之後,分男女老幼分批安置在瓮城內,派可靠軍吏逐一核驗戶籍與口音,嚴防蒙古細作混入。」
高壽重重叩首:「末將以項上人頭擔保,絕不放過一個奸細,也絕不讓關門有失!」
咯吱——
沉重的鐵裹側門緩緩拉開一道容兩人並排通過的縫隙。
夜霧正濃。
兩百名身披重甲的刀盾手跟著葉無忌,悄無聲息地滑出城門,借著壕溝邊緣的矮牆與拒馬殘骸,迅速向外摸索推進。
關外的蒙古千戶正揮舞彎刀,驅趕著一群婦孺向前走。
「快走!走慢的統統砍了!」
一名蒙古步卒狂笑著,抬腳將一個抱著嬰兒的年輕婦人踹倒在地,手中長矛順勢向下扎去。
矛尖還未觸及婦人衣衫,一道刺耳的風聲從斜刺里呼嘯而至。
精鋼長矛如同一道黑色閃電,自那名蒙古步卒的咽喉穿入,帶出一大片血水,將人硬生生釘死在後方的木樁上。
蒙古千戶臉色大變:「有伏兵!」
話音未落,葉無忌已如鬼魅般穿透濃霧,落在他身前三步之內。
葉無忌沒有動用耗費極大的商陽劍氣,甚至連體內的混沌真氣也盡數收斂在臟腑之中。
他單手拔出地上的長矛,順勢橫掃而出。
矛杆抽在兩名衝上來的蒙古重甲兵胸口,發出沉悶的骨裂聲。
兩具兩百多斤的身軀倒飛出去,砸翻了後方一片長矛手。
「大理守軍在此!」
葉無忌運起內力,聲音穿透戰場:「鄉親們,扔掉石頭,順著左側壕溝往側門跑!」
原本已經認命的百姓聽到這聲大喝,先是一呆,隨即爆發出一陣求生的哭喊。
「得救了!快跑啊!」
「往城門跑!」
人群頓時大亂,數以千計的百姓扔下手中的石塊與土袋,發瘋般朝城門側面涌去。
後方的蒙古千戶暴怒:「放箭!把他們全射死在壕溝里!」
「你的對手是我。」
葉無忌腳步一錯,長矛貼著地面滑出一道刁鑽的弧線,矛尖自下而上,直接挑碎了蒙古千戶的下頜骨。
千戶連慘叫都未能發出,翻身倒地。
兩百名刀盾手在周彪的帶領下悍勇撞入敵陣,手中闊刀接連劈砍,借著拒馬與淺坑的阻隔,將蒙古督戰隊截成數段。
城頭之上,高壽看準時機,佩刀猛然下揮:「伏遠弩,放!」
五百張重弩越過混亂的人群,帶著撕裂空氣的尖嘯,狠狠釘入後方壓陣的蒙古弓手隊中。
慘叫聲連成一片。
數以百計的蒙古精銳被粗壯的弩箭穿透甲冑,整齊的陣形被射得支離破碎。
城下的百姓借著這片刻的掩護,連滾帶爬地湧入側門。
城門口處,數百名守軍早已備好短刀與繩剪,迅速將百姓身上的鐵鏈斬斷,拉進瓮城深處。
城頭上的一萬多名守城將士,看著下方那道青衫身影一人一矛死守在壕溝最前沿,眼眶徹底濕潤了。
「葉統轄當真下去了……」
一名老兵抹了把臉上的血水,聲音發顫。
「以千金之軀,為咱們大理的苦命百姓擋刀子……這才是真正的統帥!」
高壽死死抓著城磚,骨節泛白,胸中熱血翻湧。
從這一刻起,建昌關上下再無人將葉無忌視為外來的朝廷使節。
他是建昌關的主心骨,是大理軍民的定海神針。
關下戰況越發慘烈。
忽爾赤在緩坡上看得真切,氣得暴跳如雷:「調重甲鐵騎衝上去!把那個宋將給我踏成肉泥!」
大地震顫。
五百名身披雙層鎖子甲的蒙古精騎拔出彎刀,順著唯一的平整官道向前壓來。
葉無忌長矛連點,刺穿最後兩名督戰步卒的胸膛,轉頭看向周彪:「百姓進去了多少?」
周彪渾身是血,喘息道:「大半都進去了!只剩最後兩百餘人!」
「帶弟兄們撤回瓮城,準備閉門。」葉無忌吩咐道。
周彪一驚:「統轄您呢?」
「我給你們斷後三十息。」
葉無忌單手持矛,立在狹窄的壕溝通道正中央。
這裡的通道只有丈許寬,兩旁全是尖銳的拒馬和翻滾的烈火,騎兵根本無法展開衝鋒。
周彪咬咬牙,知道此刻不是猶豫的時候,當即大吼一聲,帶著殘餘的一百多名刀盾手掩護最後一批百姓退向城門。
前方的馬蹄聲如悶雷滾滾而至。
最前排的三名騎兵挺著馬槊,直取葉無忌面門。
葉無忌深吸一口氣,體內的九陽真氣終於流轉開來。
他沒有硬撼馬匹的衝力,身形微側,長矛在手中轉了半圈,精準地卡入第一匹戰馬的前腿膝彎處。
借力一別。
千斤戰馬哀鳴著向前翻滾,將後面的兩騎一同撞翻在地。
葉無忌飛身而起,腳尖在馬鞍上輕輕一點,手中長矛如毒蛇吐信,連刺三槍,將落地的騎兵盡數擊斃。
就在他準備抽身後撤的剎那,一股極其陰沉剛烈的破空聲自騎兵陣後轟然砸來!
那不是普通的兵刃呼嘯,而是極其渾厚沉重的護體罡氣!
周圍燃燒的火油被這股勁風硬生生逼退數尺,地面上的碎石沙礫更是被卷得四處飛濺。
葉無忌心頭微震,手中長矛橫在胸前,九陽真氣與純陰真氣同時貫入矛身。
砰!
一隻泛著暗金色光澤的大手直接穿透夜霧,重重印在矛杆中央。
精鋼打制、粗如鵝卵的矛身,在這隻手掌面前竟然脆弱如枯木,在一聲刺耳的脆響中寸寸碎裂!
狂暴無匹的龍象罡勁透過斷裂的鐵片狂涌而入。
葉無忌雙腳貼地向後滑出整整一丈,體內氣血一陣翻騰。
借著跳動的火光,他終於看清了來人。
那人身材魁梧如鐵塔,光頭闊耳,右耳垂掛著刻滿梵文的黃銅大環。
烏恩。
這位密宗護教法王死死盯著葉無忌,翻湧著滔天的殺意。
「葉無忌。」
烏恩的聲音乾澀沙啞,如同兩塊鐵石在劇烈摩擦。
「大理皇宮一戰,僥倖讓你贏了一招半式。」
「今日在建昌關前,貧僧就算舍了這具肉身不要,也要將你挫骨揚灰!」
葉無忌扔掉手中的半截斷矛,目光落在烏恩微顯滯澀的下盤上,嘴角泛起一抹冷意。
「大和尚,你的下焦傷勢還沒好利索,就這麼急著趕來送死?」
烏恩立在泥濘之中,寬大僧袍下的雙腿正不可抑制地微微打顫。
會陰罩門被那道陰寒劍氣擊破的痛楚,無時無刻不在撕扯著他的經脈,每一次強行催動龍象罡氣,丹田深處都如同有萬千鋼針在扎。
他本該在後方靜養三年。
可大理皇宮失守,高泰祥兵敗如山倒,忽必烈大汗的軍令如催命符般壓了下來。
更重要的是,身為密宗護教法王,他無法接受自己敗在一個二十出頭的漢人青年手中。
若是不能親手摘下葉無忌的人頭,他的武道心境將徹底崩塌,再無寸進的可能。
「小輩,你的死期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