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萬五千騎兵?」
高壽手裡的佩刀險些落在青磚地面上。
那名跪在地上的斥候滿身泥濘,右側肩甲被撕開一條大口子,血水混著草屑不停往下淌。
「回總兵,是蒙古右翼軍萬戶哈喇巴兒思的本部。」斥候喘著粗氣,聲音乾裂,「他們全是雙馬換乘,未帶重輜重,順著官道疾馳而來,前鋒已經越過黑水河,距離關口不到二十里了!」
瓮城裡原本高漲的氣氛降了下來。
幾名正在包紮傷口的硬弩營軍士停下手裡的動作,轉頭看向帥案方向。
守城步卒加上換防的民壯,建昌關內滿打滿算不足八千人。
面對近三萬蒙古鐵騎的連環攻勢,兵力差距懸殊。
「哈喇巴兒思是蒙哥汗麾下的老將。」周彪握緊短矛,額頭滲出汗水,「此人向來以用兵狠辣著稱,當年在北方屠城拔寨,手底下沾滿人血。他們晝夜兼程趕來,分明是不給我們喘息的時機。」
「慌什麼。」
葉無忌將擦拭血跡的布巾扔進銅盆,抬眼掃向眾人。
「兩萬五千騎兵,聽起來嚇人,但他們跑了一整夜,人和馬都已到了強弩之末。」
高壽皺眉道:「可騎兵即便人困馬乏,人數終究占著絕對優勢。關外的回回炮雖然被我們燒了,但若是他們拿人命堆城,我們這八千人也耗不起。」
「騎兵攻城,本就是揚短避長。」葉無忌走到城防沙盤前,抓起一枚代表守軍的黑旗插在北門,「他們沒有了回回炮,想破建昌關,就只能用雲梯硬爬。二十里的路程,敵騎狂奔而來,連營寨都顧不上扎,更不可能攜帶有大型攻城器械。」
李成靠在木桌邊,捂著右肩的傷口低聲道:「統轄的意思是,他們會急攻?」
「忽爾赤剛在前營折了斡兒答,又丟了全部重器,在軍中威信掃地。」葉無忌手指敲在沙盤邊緣,「換作你是忽爾赤,看著援軍主將趕來,你會如何做?」
青雲道長目光微動:「他急於立功贖罪,必定會在哈喇巴兒思接管全軍之前,搶先攻城。」
「道長說得不錯。」葉無忌直起身,開始調派防務,「李成,你帶硬弩營傷兵退入二道防線,清點弩箭,抓緊時間包紮修整。」
「末將還能戰!」李成撐著桌案要站起來。
「這是軍令。」葉無忌按住他的肩膀,「硬弩營是建昌關的底牌,你們的手若廢在搬運滾木上,等會誰來射殺敵軍將領?」
李成咬牙抱拳:「末將遵命。」
「高壽,傳令全軍,所有重甲刀盾手全部登城。」葉無忌語調沉穩,「把城庫里所有的猛火油罐、滾木、檑石全部搬上北關城頭。支起八口大鍋,把金汁給我燒沸。只要蒙古人敢搭雲梯,就讓他們嘗嘗滾燙的滋味。」
周彪大聲應諾:「末將這就帶人去搬!」
軍令層層傳達下去,原本有些慌亂的守軍各司其職,腳步聲在石階上密密匝匝地響動起來。
……
關外十五里,荒原連營。
兩千餘支火把在夜霧中連成一條火龍。
忽爾赤帶著殘部退回大營外圍,正好撞迎面趕來的蒙古鐵騎中軍。
一隊身披重型鎖子甲的精銳騎兵簇擁著一名魁梧將領停在坡頂。
那將領方臉闊口,左耳垂掛著一枚碩大的金環,正是蒙古萬戶哈喇巴兒思。
哈喇巴兒思居高臨下打量著忽爾赤身後的殘兵敗將,目光落在後營那一片還在冒著黑煙的廢墟上,嘴角帶著一抹戲謔。
「宗王殿下,大汗派你作為前鋒拔除建昌關,你就是這般向大汗交差的?」
忽爾赤臉色發青,握著馬韁的手背青筋凸起:「哈喇巴兒思,你少在這裡說風涼話!關內有宋國高手坐鎮,神出鬼沒,斡兒答大意中伏戰死,回回炮工匠營遭了賊人火攻!」
「丟了三十六架回回炮,折損千名怯薛精銳,連先鋒大將的腦袋都送給了南人。」哈喇巴兒思大笑兩聲,聲音在夜風中傳開,「若是換作漢人的律法,宗王此刻已經該自裁謝罪了。」
忽爾赤拔出腰間彎刀,指著對方厲聲喝道:「你敢辱我?本王是黃金家族的子嗣!」
「正因為你是宗王,我才領著兩萬五千本部連夜渡河來給你收拾爛攤子。」哈喇巴兒思收起笑容,語氣轉冷,「大汗的旨意很明白,三日之內必須拿下建昌關,打開南下大理的通路。你若是打不下來,就退到後方看著,本萬戶親自帶人踏平關隘。」
忽爾赤胸膛劇烈起伏。
他心裡很清楚,若是把攻破建昌關的功勞拱手讓給哈喇巴兒思,回到大汗金帳,他將徹底淪為各部宗王的笑柄,再無執掌兵權的可能。
「建昌關是本王打下來的地方,輪不到你插手!」忽爾赤咬著牙說道。
哈喇巴兒思冷笑:「你拿什麼打?你的回回炮成了灰燼,騎兵沖不上數十丈高的關牆,難道用你的戰馬去撞鐵門?」
「南人剛經歷夜襲,城中兵力不足萬人,防備必定空虛。」忽爾赤壓下怒火,「借我五千步軍生力軍,再加上我本部殘餘的三千精騎。天亮之前,本王必定將那宋國將領的人頭掛在城門樓上!」
哈喇巴兒思打量了他片刻,權衡著利弊。
讓忽爾赤去打頭陣,既能消耗守軍的守城器械,又能試探虛實。若是勝了,大軍順勢入關;若是敗了,忽爾赤罪加一等,他哈喇巴兒思便能順理成章接管全軍大權。
「好。」哈喇巴兒思抬起馬鞭,「五千步卒劃歸你麾下。不過醜話說在前頭,若是天亮之前關門未破,你就帶著你的親衛滾回草原放羊去。」
忽爾赤沒有再答話,調轉馬頭,對身後的千戶喝道:「把抓來的南朝俘虜和附近村落抓到的漢人兩腳羊全部押上來!」
千戶低聲問道:「王爺,用那些俘虜做什麼?」
「填壕溝!」忽爾赤神色猙獰,「南人不是講仁義禮智嗎?本王就看看,城頭上的宋將敢不敢朝他們自己的百姓放箭!」
……
丑時三刻。
山谷中的霧氣越來越濃,十步之外難辨人影。
建昌關北門城樓上一片漆黑,守軍遵照葉無忌的指令,熄滅了絕大部分火把,只留少數燈籠藏在女牆之後。
高壽按著刀柄,貼著牆根巡視:「都把眼睛睜大點,別打瞌睡。」
葉無忌盤坐在箭樓頂部的青石板上。
九陽真氣與純陰真氣在體內緩緩循環,將周遭數里的細微聲響盡數捕捉。
忽然,地面傳來一陣極有節奏的低沉震顫。
那不是戰馬奔馳的轟鳴,而是數以千計的腳步在泥地中拖拽前行發出的悶響,間雜著微弱的抽泣與鐵器敲擊皮甲的脆響。
葉無忌睜開雙眼,翻身躍下箭樓。
「統轄,怎麼了?」高壽快步走過來。
「他們來了。」葉無忌按住腰間斷劍,「人數不少,沒有騎馬,正在借著濃霧摸向城防壕溝。」
高壽精神一振,立刻低喝:「點火盆!」
兩名全真弟子將火把扔進城頭預設的八具巨型鐵油盆中。
油料遇火騰起數丈高的烈焰,驅散了關牆下方的濃霧,將城外兩百步內的空地照得亮如白晝。
城頭守軍紛紛舉起長弓與伏遠弩,搭箭對準關外。
然而,當火光徹底照清前方的景象時,所有看清關下的士卒全部僵在了原地。
濃霧之中,走在最前方的根本不是身披鐵甲的蒙古勇士。
那是密密麻麻、衣衫襤褸的大理平民。
有白髮蒼蒼的老者,有面容憔悴的婦人,甚至還有七八歲的幼童。他們每個人手裡都死死抱著沉重的條石或是麻袋泥土,腳踝上拴著鐵鏈,哭喊著在泥水裡向前挪動。
在大理百姓的身後,五百名蒙古重裝步卒手持彎刀與長矛,獰笑著推搡催促。
誰若是走得慢了,身後的長矛便直接刺穿後心,屍體被直接扔進路旁的淺溝。
「阿爹!阿娘!」
一名婦人抱著懷中大哭的孩童,跌跌撞撞地朝城牆方向跑來,眼淚鼻涕糊了滿臉:「城上的軍爺,救命啊!救救我們!」
哭喊聲、求救聲在關隘前迴蕩,悽厲刺耳。
城頭上的守備軍士握著弓弦的手開始發顫。
一名年輕步卒看著關下一個抱著石頭的白髮老者,聲音發抖:「總兵……那是我二叔公!他們是城南小柳村的鄉親!」
高壽的臉色瞬間變得極為難看,後背的汗水浸透了戰袍。
蒙古人這一招極其狠毒。
兩千多名百姓被充當人肉盾牌,走在最前面填平城外的三道防馬壕溝。
若是放箭,射殺的全部是大理自己的子民;若是不放箭,只要壕溝被填平,後方的蒙古重步兵和雲梯隊轉瞬就能衝到城牆底下。
「總兵,放不放箭?」周彪咬著牙,眼眶發紅。
高壽轉頭看向葉無忌,嘴唇顫抖:「統轄,這……這不能射啊!他們都是大理百姓,要是萬箭齊發,城下的鄉親一個都活不成,我們建昌關守軍的名聲就全毀了!」
兩側的弓箭手紛紛看向葉無忌,眼神中充滿了無助與痛苦。
城樓下方,百姓的哭喊聲越來越近。
一百五十步。
一百二十步。
後方的蒙古千戶高舉染血的彎刀,用生硬的漢話狂妄大喊:「城上的守將聽著!不想讓你們的百姓死絕,就立刻打開關門受降!否則,老子把這幾千人全部剁碎了餵狗!」
蒙古陣營後方,忽爾赤騎在戰馬上,遠遠看著城頭上遲疑不決的守軍,臉上露出一抹快意的殘忍。
「射啊,南朝的懦夫,怎麼不放箭了?」忽爾赤低聲獰笑,「本王倒要看看,你們那虛偽的仁義,能撐到幾時!」
關牆之上,死一般的寂靜。
沉重的壓力如同巨石般壓在每一個守軍的心頭。
高壽再次上前一步,額頭青筋暴起,噗通一聲單膝跪在葉無忌面前:「葉統轄!求您拿個主意!硬弩營若是一輪齊射,這千餘名百姓必定屍橫遍野!大理不能殺大理的子民啊!」
葉無忌站在女牆垛口處,看著下方不斷逼近的同胞,眼神越發深沉,按在斷劍劍柄上的右手,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隱隱發白。
忽爾赤勒住馬韁,立在距離壕溝兩百步外的緩坡上。
看著城頭遲遲沒有射出哪怕一支箭矢,他眼中的陰鷙逐漸化為狂喜。
在北方草原征戰時,這一招驅民攻城他屢試不爽。
金國的軍官或許狠得下心放箭,但南朝這些講究仁義道德的文人和將領,每一次遇到這種場面都會亂了陣腳。
「傳令步軍第三隊,扛雲梯跟上!」
忽爾赤轉頭對身旁的千戶厲聲吩咐,眼中閃爍著復仇的凶芒。
「只要前排的兩腳羊把第一道壕溝填平,所有人立刻全速壓上去!城上的守將是個毛頭小子,他不敢擔這個千古罵名!」
在他看來,建昌關已經是一座不設防的死城。
只要跨過壕溝,重甲步卒登上城牆,他就將親手把那個毀掉回回炮的宋將碎屍萬段,把今夜在前營受到的所有屈辱,連本帶利地討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