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爾赤站在中軍大帳外。
夜風捲來濃煙。後營的回回炮場已經化作一片火海,堆放在四周的木料、繩索和猛火油接連燃燒,火光映紅了大半座營盤。
幾名千戶跪在泥地里,垂著頭,不敢出聲。
忽爾赤面頰抽動了一下,,平靜地問道:「回回炮還能搶出幾架?」
一名千戶咽了口唾沫,顫聲答道:「十二架主車無一保全。配重用的鐵塊搶出了一些,可主軸、長梢和絞盤都被燒斷了。即便重新趕製,至少也要半個月。」
忽爾赤拔出彎刀。
寒光掠過。
那名千戶的頭顱滾入泥水,鮮血濺在旁邊幾人身上。
忽爾赤跨過屍體,視線越過倒塌的營柵,落向前營。
火光之中,葉無忌仍站在營門附近,斡兒答則倒在他的腳邊。
「宗王,斡兒答將軍還在南人手裡。」
另一名千戶硬著頭皮提醒。
「大蒙古國的將領,可以戰死,不能受俘。」
忽爾赤收刀入鞘,冷聲下令:「調一萬本部精騎,從左右兩翼封死退路。弓騎壓上去。」
那名千戶遲疑道:「斡兒答將軍怎麼辦?」
「連他一起射死。」
忽爾赤轉頭看向跪在地上的眾將:「今夜若讓這些南人活著離開大營,本王就用你們的腦袋祭旗。」
牛角號隨即響徹營盤。
原本還在救火的蒙古士卒迅速歸隊。大批精騎從各處營道湧出,手持強弓的親軍弓騎率先壓向前營,在葉無忌八十步外展開陣形。
青雲道長帶著十名全真弟子退到葉無忌身旁。眾人各守方位,長劍朝外,結成守勢。
「葉統轄,蒙古人已經合圍。」
青雲道長掃了一眼四周,沉聲道:「弓騎太多,正面沖不出去。」
葉無忌低頭看向斡兒答。
「你們宗王已經不打算要你的命了。」
他移開踩在斡兒答胸前的腳。
斡兒答咳出一口血,臉上卻露出獰笑:「南人,本將早就說過,今夜這裡就是你們的葬身之地。」
忽爾赤抬起手。
下一刻,弓弦聲連成一片。
密集的箭矢從四面射來,封住了葉無忌等人的所有退路。
葉無忌俯身抓住斡兒答的腰帶,將他整個人提起,擋在身前。青雲道長與十名弟子同時揮劍,竭力撥開從兩側落下的箭矢。
狼牙箭接連貫入斡兒答的鐵札甲。
第一輪箭雨過後,斡兒答已經沒了聲息,身上插滿箭矢。
不等蒙古弓騎射出第二輪,葉無忌運勁於臂,將屍體猛然擲出。
斡兒答的屍體飛出十餘丈,重重砸入最前排的弓騎之中。三匹戰馬受驚傾倒,附近騎兵紛紛避讓,嚴整的陣形頓時亂了一角。
就在這時,左側營柵外突然傳來喊殺聲。
李成帶著兩百名硬弩營死士衝出窪地。
他們手中的硬弩早已射空,此刻全部換上了長刀和圓盾。眾人以李成為鋒尖,結成楔形,直插蒙古騎兵的側翼。
他們本可以借著火勢退回建昌關,卻選擇反身殺入蒙古人的包圍圈。
「硬弩營,隨我破陣!」
李成雙手握刀,率先撞入敵陣。
前營到處都是燃燒的木料、傾倒的輜車和破碎的營柵,戰馬無法全速衝鋒。硬弩營借著複雜的地勢貼近騎兵,專砍馬腿,不與馬上的蒙古人正面拼力。
刀刃相撞,火星四濺。
一名死士被長矛貫穿腹部。
他沒有後退,反而用雙臂抱住槍桿,將那名蒙古騎兵拖得失去平衡。身後的同袍趁機撲上,一刀砍斷了戰馬前腿。
戰馬翻倒,馬背上的騎兵還沒來得及起身,便被數柄長刀同時砍中。
可蒙古騎兵的數量遠在他們之上。
前排剛剛倒下,後排便立刻補了上來。
混戰之中,一支箭釘入李成左腿。
李成身形一晃,隨即咬牙砍斷箭杆,拖著傷腿繼續向前。
「殺!」
他一刀劈開迎面而來的彎刀,反手斬中對方頸側。鮮血噴涌而出,那名蒙古騎兵翻身墜馬。
兩百名死士不斷倒下。
他們以人命為代價,終於從蒙古騎兵的包圍中撕開一道不足十步寬的缺口。
「統轄,從左邊走!」
李成揮刀擋住兩名蒙古騎兵,回頭高聲嘶吼。
青雲道長看著不斷倒下的建昌關軍士,雙眼泛紅。
「走。」
葉無忌沉聲說道。
青雲道長轉頭看向他:「統轄不走?」
「我若現在撤,李成他們來不及脫身。」
葉無忌提起斷劍:「你帶弟子先回關,告訴高壽,按原定計劃準備伏遠弩和火箭。」
青雲道長沒有繼續爭辯。
他向葉無忌鄭重抱拳,隨即帶著十名全真弟子沖入缺口,向建昌關方向撤退。
葉無忌留在原地。
他面對不斷逼近的蒙古精騎,體內兩股真氣同時運轉。
九陽真氣行於一側經脈,純陰真氣行於另一側。兩股真氣互不衝撞,只在出劍之時先後貫入斷劍。
一名蒙古百戶策馬衝來,藉助馬勢揮刀劈向葉無忌的頭頂。
葉無忌抬起斷劍,橫斬而出。
純陰真氣率先透過劍鋒。
蒙古百戶手中的彎刀迅速覆上一層白霜,刀身陡然變脆。緊隨而至的九陽真氣剛猛雄渾,瞬間震入彎刀。
脆響接連傳出。
彎刀寸寸崩裂。
那名百戶虎口開裂,整個人被震離馬背,砸倒了身後的兩名騎兵。
葉無忌隨即踏前一步,斷劍橫掃。
陰寒與熾烈兩股真氣前後迭發,化作一道凌厲劍勁。沖在最前面的十餘騎同時翻倒,數柄彎刀和長矛當場斷裂,泥地上也被劍勁劃出一道數丈長的痕跡。
鮮血迅速染紅了地面。
後方騎兵慌忙勒住戰馬,一時間竟無人敢再向前。
葉無忌沒有追擊,轉頭喝道:「李成,撤!」
李成立刻帶著殘部交替後退。
蒙古弓騎再次放箭。
最後一列硬弩營軍士轉身之際,一支狼牙箭貫入李成右肩。李成踉蹌兩步,險些栽倒,被身旁兩名軍士及時架住。
眾人邊戰邊退,終於脫離前營。
兩百名硬弩營死士,此時只剩下五十三人還能繼續撤退。
忽爾赤騎著黑馬趕到陣前。
他看著葉無忌,又看了一眼滿地的屍體,臉色陰沉。
「弓騎散開,射死他!」
葉無忌一直等到李成等人撤遠,才施展金雁功,向右側斜掠數十丈,將追兵引離硬弩營的撤退路線。
隨後,他身形一折,直奔建昌關北門。
「追!」
忽爾赤厲聲下令:「絕不能讓他活著回關!」
數千蒙古精騎隨即追出大營。
青雲道長已經帶領全真弟子接應李成。城頭守軍也不斷射出羽箭,壓住追趕硬弩營的零散騎兵。
五十三名殘兵相互攙扶,先一步退到關下。
葉無忌則始終落在最後。
他沒有全力施展輕功,只將自己與追兵之間的距離維持在六七十步,把蒙古騎兵牢牢引向北門外預設的伏擊區。
建昌關的城牆逐漸清晰。
城頭上,高壽按著女牆,緊盯關外。
蒙古騎兵追得太急,前後不斷擠壓,陣形已經變得異常密集。忽爾赤的黑色大旗就在騎陣中央,距離城牆越來越近。
「總兵,敵騎前鋒已經越過兩百步界樁!」
周彪在一旁提醒。
高壽沒有下令。
他看著最後一名硬弩營軍士被拖進城門,又看向仍在關外的葉無忌。
「再等。」
葉無忌越過一百步界樁後,忽然停下,轉身面對追來的蒙古騎兵。
此時,蒙古騎兵的前鋒已經衝過一百五十步界樁,後方騎兵仍在不斷向前擁擠。
忽爾赤見葉無忌停下,還以為他內力耗盡,當即揮刀大喝:「殺了他!」
「放!」
高壽猛然揮下右手。
五百張伏遠弩同時發動。
弓弦發出沉悶震響,一根根近兩寸粗的精鋼弩槍破空而出,貫入蒙古騎兵的密集陣形。
伏遠弩早已依照界樁定好角度。
在這段距離內,蒙古騎兵幾乎無處可避。
前排戰馬接連被弩槍洞穿,馬背上的騎兵也被巨大的衝力帶離馬鞍。一些弩槍連續貫穿數人,余勢才逐漸消散。
上百名蒙古騎兵當場倒下。
後方騎兵來不及勒馬,接連撞入前方倒地的人馬之中,整個衝鋒陣形頓時亂成一團。
緊接著,數十支火箭從城頭射下。
建昌關外一百至一百五十步之間,早已挖好數十道淺溝。上百隻猛火油罐半埋在溝中,罐口留有油捻,四周還鋪滿了浸過火油的乾草。
火箭落入淺溝,油捻迅速被點燃。
火焰沿著溝壑向兩側蔓延。受驚的戰馬來回踩踏,接連踏碎瓦罐,猛火油四處飛濺,火勢隨即連成一片。
一條橫亘數十丈、縱深十餘步的火帶出現在關牆之外,將蒙古騎兵的衝鋒陣形攔腰截斷。
猛火油沾上馬匹和鎧甲後極難撲滅。
慘叫聲與戰馬嘶鳴聲響成一片。
忽爾赤胯下的黑馬受驚揚蹄。幾名親衛立刻圍攏過來,硬是拖著他的坐騎退出火勢。
「後撤!」
忽爾赤眼見追擊已經失敗,只能下令:「全部退出弩程!」
蒙古騎兵倉皇后退。
忽爾赤在親衛護衛下退到火帶之外,仍舊死死盯著對面的葉無忌。
葉無忌沒有停留,轉身進入建昌關。
沉重的包鐵城門在他身後合攏。
瓮城內火把通明。
兩百名出關作戰的硬弩營死士,只回來了五十三人。幾乎人人帶傷,鮮血順著甲衣滴落,在青磚上留下大片血跡。
李成躺在兩張併攏的木桌上。
他左腿的箭傷已經由郎中處理,右肩那支箭卻仍未取出。箭簇帶著倒刺,卡在肩骨之間,若是強行拔除,勢必會撕裂傷口。
李成臉色慘白,呼吸微弱。
隨軍郎中站在一旁,雙手沾滿鮮血,一時不敢貿然動手。
高壽和周彪守在桌邊,神色沉重。
葉無忌走來後,周圍軍士紛紛讓開。
許多守軍最初對這位年輕統轄心存疑慮,親眼見過今夜一戰後,那些疑慮已經蕩然無存。
葉無忌查看過李成的傷口,開口道:「按住他。」
周彪立刻上前,按住李成的肩背。
葉無忌先點住傷口周圍幾處穴道,緩住血勢,隨後讓郎中取來一柄以烈酒洗過、又用火烤過的薄刃小刀。
九陽真氣從他的指間緩緩渡入李成肩頭,護住傷處經脈。
葉無忌沿著箭簇倒刺的方向切開半寸傷口,又穩住箭杆,順著箭簇沒入的角度將其緩緩取出。
整個過程沒有半點偏差。
箭簇離體的一刻,李成悶哼一聲,猛然睜開眼睛。
郎中立刻按住傷口,將金瘡藥敷了上去。
「統轄……」
李成聲音虛弱,掙扎著想要起身。
「躺著。」
葉無忌接過白布,親手替他包紮好傷口。
做完這些,他才轉過身,看向那五十三名倖存的硬弩營軍士。
他的聲音傳遍瓮城。
「戰死者按雙倍撫恤,活著的人各賞銀百兩,記一等軍功。傷愈之後,擢升一級。」
葉無忌又看向高壽:「明日便從軍庫撥出賞銀和撫恤,儘快核實名冊。陣亡將士家中的老幼,由建昌關負責供養。」
高壽單膝跪地,抱拳道:「末將替硬弩營死去的弟兄,謝統轄大恩!」
周圍軍士紛紛跪下。
傷勢過重、無法起身的人也抬起手臂,以拳抵住胸前。
「謝統轄大恩!」
呼喊聲在瓮城中迴蕩。
葉無忌站在眾人面前,神色平靜。
經過今夜一戰,建昌關三萬守軍終於真正認可了他這位統轄。
青雲道長來到葉無忌身旁,低聲道:「蒙古人的回回炮已經全部燒毀。短時間內,他們無法再用重炮轟擊關牆。」
葉無忌卻搖了搖頭。
他抬頭望向北門城樓。
關外的戰鼓不僅沒有停歇,反而越來越密集。低沉的號角聲穿過夜色,一陣接著一陣傳入關內。
高壽臉色微變:「這是蒙古各部集結的號聲。忽爾赤沒有退回大營。」
「他當然不會退。」
葉無忌握住腰間的斷劍:「回回炮被毀,斡兒答戰死,騎兵又在關下遭到重創。忽爾赤若就此收兵,他在諸王和萬戶面前必定威望大損。」
一名斥候快步沖入瓮城,單膝跪地。
「報!」
斥候聲音嘶啞,急聲稟報導:「統轄,總兵!蒙古兩萬五千援兵已致,舉例咱們不足二十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