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掠過山谷,捲起潮濕的泥腥味。
建昌關北門緩緩開啟,只露出一道容人側身通過的縫隙。
葉無忌率先出關。李成率領兩百名硬弩營死士緊隨其後,青雲道長與六名全真弟子也在隊伍之中。
眾人口中銜枚,鞋底裹著厚布,落腳時幾乎沒有聲息。
一行人借著夜色掩護,沿西側山崖下的密林迅速前行。
葉無忌走在最前方。他放緩呼吸,將混沌真氣運至雙耳。風聲、蟲鳴以及草葉摩擦的細響,頓時變得清晰起來。
行至一處矮坡前,他忽然停步,抬起右手。
身後的隊伍立刻停下。
葉無忌凝神傾聽片刻,辨出右前方五十步外的矮樹叢中藏著三個人。對方呼吸平穩,始終沒有移動,顯然是蒙古人的暗哨。
他沒有驚動對方,只打了一個手勢,帶著眾人向左迂迴,從齊腰深的荒草中繞過矮坡。
半個時辰後,一行人抵達蒙古大營外圍。
三百步外,工匠營內燃著數十支火把。七八座回回炮底架已經搭起,數百名工匠圍在四周,不斷敲打木料。外圍還有三隊身披重甲的蒙古步卒來回巡視。
李成伏在林中,低聲道:「統轄,前面就是回回炮陣地。弟兄們衝過去,半炷香之內便能放火。」
葉無忌沒有應聲。
他盯著那些巡營甲士,很快察覺到了異常。
隔著三百步,看不清那些人的面容,但他們的腳步與呼吸瞞不過葉無忌。
「先別動。」葉無忌按住李成的肩膀,「他們不是怯薛軍。」
李成一怔:「他們穿的分明是怯薛軍札甲。」
「甲是真的,人不對。」葉無忌望向左側經過的一隊甲士,「怯薛軍常年披甲作戰,腳步沉穩,呼吸自有節奏。這些人步伐凌亂,呼吸粗重,顯然不習慣身上的重甲。他們只是臨時套上札甲的輔兵。」
李成仔細聽了一陣,臉色隨即沉了下來。
「這些炮架也是誘餌。」葉無忌繼續道,「忽爾赤早就料到我們會來劫營,故意把一批廢料擺在明處。真正的怯薛軍,多半已經埋伏在周圍。」
李成握緊刀柄:「那我們撤?」
「不能撤。」葉無忌搖頭,「今夜若毀不掉回回炮,等蒙古人裝上配重箱、主軸和長梢,建昌關撐不了幾輪轟擊。」
「大營綿延數里,我們怎麼找?」
「讓他們自己告訴我。」
葉無忌轉頭看向青雲道長:「道長,你帶六位師弟隨我進入工匠營。既然他們設下誘餌,我們便踩進去,把主將逼出來。」
青雲道長握住劍柄:「貧道遵命。」
葉無忌又對李成道:「你率兩百人從左側繞行,潛伏到中軍後營西側的窪地。按來時約定行事,紅箭一出,攻中軍後營糧草區;白箭一出,攻輜重營。若遲遲沒有信號,天亮前自行撤回。」
「明白。」
李成重重點頭,帶著兩百名死士退入林中。
葉無忌拔出腰間斷劍,與七名全真道士走出樹林,直奔工匠營。
他們剛踏入營地邊緣,兩名巡營甲士便發現了異常。
對方還未來得及示警,葉無忌已經施展金雁功掠至近前。斷劍左右一揮,兩道劍光划過,那兩名輔兵捂著喉嚨倒地。
周圍的工匠見狀,紛紛扔下工具,向四面逃散。
葉無忌來到一座炮架前,用劍柄敲了敲立柱。
木屑簌簌落下,柱身上滿是蟲蛀留下的孔洞。
「都是朽木,根本承受不住炮身。」
話音剛落,四周驟然響起急促的梆子聲。
附近營帳的簾門同時掀開。上千名披甲精兵迅速湧出,手持包鐵圓盾與長矛,將葉無忌八人圍在中央。
一支支火把隨之點燃,營地頃刻間亮如白晝。
包圍圈正前方,一員大將策馬而出。
此人身披猩紅斗篷,手持一桿丈八點鋼槍,正是白日在關前受挫的斡兒答。
斡兒答勒住戰馬,放聲大笑。
「南朝小兒,宗王早就料到你會來劫營!本將在此等了你整整兩個時辰。你真以為,我們會把攻城重器擺在營地外面,等著你來燒?」
他抬起長槍,遙指葉無忌。
「回回炮的要害部件早已轉移。今夜,這裡便是你們的葬身之地!」
青雲道長與六名全真弟子立刻按北斗方位散開,結成天罡北斗陣,七柄長劍同時出鞘。
面對上千名蒙古精銳,七人沒有後退半步。
葉無忌站在陣前,神色平靜。
「白日在關前吃了虧,晚上便躲在千軍萬馬後面。斡兒答,你的膽量也不過如此。」
斡兒答臉色驟沉。
「放箭!一個不留!」
包圍圈東側,數百名蒙古弓手同時鬆開弓弦。
密集的箭矢呼嘯而出,直撲空地中央。
青雲道長一聲厲喝。七名全真道士藉助陣勢彼此策應,劍光交錯,將射向陣中的箭矢接連撥落。
葉無忌卻沒有閃避。
他迎著箭矢向斡兒答走去,體內九陽真氣貫通周身,護體罡勁隨之凝聚。
數十支羽箭射中他的胸口、肩膀與雙臂,頓時響起一陣密集的金鐵交擊聲。
精鋼箭頭無法刺入護體罡勁,或被震偏,或當場崩斷。斷裂的箭杆接連墜地,葉無忌的腳步卻沒有絲毫停頓。
轉眼之間,他與斡兒答之間只剩三十步。
蒙古弓手無不駭然。
他們從未見過有人能憑護體神功,正面抵擋數百張強弓的攢射。
斡兒答眼角抽動,當即厲聲下令:「盾矛陣,壓上去!」
三百名怯薛軍迅速變陣。前排盾手將包鐵圓盾連成一線,後排長矛從盾牌縫隙間探出,整座軍陣緩緩向葉無忌逼近。
葉無忌抬起右掌,雄渾的九陽掌力迎面轟出。
砰!
最前方十幾麵包鐵圓盾同時向內凹陷。盾後的重甲步卒離地倒飛,撞翻了後方大批長矛手。
嚴密的盾矛陣被一掌撕開缺口。
斡兒答抓住葉無忌收掌的瞬間,雙腿猛夾馬腹。
戰馬長嘶一聲,載著他衝出軍陣。
「受死!」
斡兒答雙手持槍,借戰馬奔馳之勢刺向葉無忌咽喉。槍尖撕裂夜風,發出尖銳的呼嘯。
葉無忌不退反進。
他迎著槍勢探出左手,五指一合,牢牢扣住槍頭下方的精鋼槍桿。
戰馬的沖勢沿著長槍壓入他的手臂。葉無忌腳下泥土翻卷,雙腳向後滑出三尺,在地面留下兩道深溝。
下一刻,他便穩住身形。
斡兒答的坐騎被硬生生扯停,前蹄高高揚起。斡兒答雙手發力,想要奪回長槍,槍桿卻紋絲不動。
「這桿槍,太脆。」
葉無忌抬眼看向斡兒答,體內陰陽輪轉功逆向運轉。
純陰真氣自左掌湧出,頃刻間灌入槍桿。丈八點鋼槍迅速結出一層白霜,槍身溫度驟降。
緊接著,熾烈的九陽真氣再度轟入。
陰陽二氣在槍身之中猛烈相衝。
一連串刺耳的崩裂聲隨之響起。
丈八點鋼槍從葉無忌掌中開始向兩端迸裂,轉眼斷成數十截。鋒利的鋼片四散飛射,打在周圍怯薛軍的札甲上,濺起點點火星。
陰陽真氣余勢不減,順著槍桿反震回去。
斡兒答虎口崩裂,鮮血淋漓。他慘叫一聲,雙手本能鬆開。
葉無忌右手食指同時點出。
商陽劍氣破空而至,瞬間貫穿斡兒答右肩的札甲,帶出一股鮮血。
斡兒答身體一歪,從馬背上重重摔進泥地。
葉無忌一步上前,右腳踩住他的胸甲,左手斷劍抵住其咽喉。
周圍的怯薛軍見主將被擒,紛紛收住兵刃,不敢貿然上前。
「命令他們退後三十步。」葉無忌道。
斡兒答咬緊牙關,眼中滿是怨毒。
「南朝人,宗王親軍就在大營之中。你敢殺我,你們一個也走不了!」
葉無忌沒有與他爭辯。
斷劍向前微送,在斡兒答頸側割開一道血痕。與此同時,一股熾烈的九陽真氣從葉無忌腳下透出,穿過胸甲,直入斡兒答胸腹經脈。
灼熱真氣衝擊數處要穴,直逼心脈。
斡兒答發出一聲悽厲慘叫,身體劇烈痙攣,額頭青筋暴起,鬢髮頃刻間被冷汗浸透。
他征戰多年,身上刀傷無數,卻從未承受過這般痛楚。
「我的耐心有限。」
葉無忌稍稍加重腳下力道。
「回回炮的配重箱、主軸和絞索藏在哪裡?」
斡兒答疼得渾身發抖,雙手緊緊抓住葉無忌的靴子。
「中軍後營……糧草區……都藏在油布下面……」
葉無忌得到了答案。
他收回斷劍,俯身抓住斡兒答胸前的札甲,單臂將其提起,猛然擲向對面的盾陣。
斡兒答重達兩百餘斤的身軀撞入人群,接連砸倒數名怯薛軍。
趁著盾陣混亂,葉無忌取出一支紅焰響箭,抄起地上一張角弓,搭箭射向夜空。
尖銳的鳴響劃破長夜。
響箭飛至蒙古大營上空,炸開一團醒目的紅光。
中軍後營西側,數百步外的窪地中。
李成看見紅色火信,立刻從草叢中起身,拔出橫刀。
「紅箭!目標是糧草區!」
他轉身看向身後的兩百名死士,沉聲喝道:「統轄已經把怯薛軍引去了前營。隨我突入後營,燒掉回回炮!」
兩百名硬弩營死士迅速起身,分成數隊,沿著預先探明的路線撲向中軍後營。
前營交戰聲震天,後營大半守軍都已被調往工匠營。
剩下幾隊蒙古守卒剛剛發現有人闖入,硬弩營的箭矢便迎面射來。前排守卒接連中箭,餘下之人還未來得及結陣,李成已率人衝到近前。
片刻之後,糧草區外圍的守軍便被盡數解決。
眾人掀開堆放在草料間的油布,幾十隻包著鐵箍的巨大配重木箱,以及粗壯的主軸、長梢和成捆絞索,頓時顯露出來。
「就是這裡!」
李成一刀劈開最外層油布。
「潑油!」
兩百名死士接連砸出猛火油罐。
瓦罐落地破裂,黑色火油迅速流淌開來,浸透配重木箱、主軸、絞索和四周堆積的草料。
李成摘下背後的硬弓,搭上一支引火箭,在火折上點燃箭頭,隨即一箭射出。
引火箭釘入草垛。
火焰轟然騰起。
猛火油迅速燃燒,火舌沿著地面的油跡四處蔓延。乾燥的草料、配重木箱和長梢接連起火,浸過油的絞索很快燒斷,粗大的主軸也在烈焰中逐漸開裂。
附近幾座營帳隨之被點燃。
大火借著夜風迅速蔓延,沖天火光照亮了半座蒙古大營。回回炮最難重新打造的木質部件,全被烈焰籠罩,再無搶救的可能。
前營之中,怯薛軍看見後營起火,頓時一陣騷動。
不少士卒轉頭望向後方,原本嚴密的包圍陣勢隨之出現缺口。
葉無忌望著沖天而起的火光,立刻對青雲道長等人喝道:
「得手了,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