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西斜,殘照落在建昌關前泥濘的空地上。
山谷外忽然響起低沉粗獷的海螺號。
守關士卒剛領到熱湯,聽見號聲,紛紛放下粗瓷碗,抄起兵器奔上城頭。
一百多名身披重鎧的蒙古騎兵護著一名喇嘛,在關門外兩百步處勒馬停下。
那喇嘛身形高大,披著紅黃相間的僧袍,頸間掛著一串白骨念珠。他面容枯瘦,眼眶深陷,手持精銅降魔杵,端坐馬上,冷冷打量著城頭。
「城上主事的人聽著!」
喇嘛身旁,一名通曉漢話的蒙古軍官策馬上前,放聲喝道:「這位是大蒙古國國師座下金剛護法桑傑大師!宗王有令,只要你們斬下宋將葉無忌的首級,開關投降,關內守軍一概既往不咎!若敢頑抗,明日天明便炮轟關城,雞犬不留!」
喊聲沿著山谷傳出老遠。
城頭守軍聽見「國師座下」四個字,不由得面面相覷。
高壽按住刀柄,額頭沁出汗水。
「統轄,桑傑是密宗高手,在蒙古軍中頗有威名。」他走到葉無忌身旁,低聲道,「此人只帶百餘騎前來,分明是想憑武功震懾守軍。」
李成架起一張伏遠弩,估量片刻後搖了搖頭。
「相隔兩百步,弩矢飛到那裡已是強弩之末,未必傷得了他。」
關下的桑傑見城頭遲遲無人回應,冷笑一聲,翻身下馬。
他赤足踩進泥地,徑直走向關前的三道包鐵拒馬。沉重腳步接連落下,每一步都在泥中留下清晰的足印。
來到拒馬前五步,桑傑站定身形,右臂袍袖無風鼓起。
「哈!」
他吐氣開聲,掌心泛起淡淡金芒,隔空拍向最前方的拒馬。
雄渾掌力裹挾泥沙轟然撞上鐵木。
幾根碗口粗的拒馬應聲折斷,外層鐵皮崩裂翻卷,碎木飛出數丈,在關前掃出一片空地。
幾名年輕士卒臉色發白,下意識退了半步。
周彪盯著斷裂的拒馬,沉聲道:「好厲害的大手印。這樣的掌力若落在人身上,重甲也護不住性命。」
關下的蒙古騎兵頓時高聲呼喝,以彎刀敲擊馬鞍,聲勢駭人。
桑傑緩緩收掌,單手立於胸前,昂頭喝道:「南朝鼠輩,可有人敢下關領死?」
城頭一時無人出聲。
不少士卒握緊兵刃,方才振作起來的士氣,也被桑傑這一掌壓了下去。
葉無忌站在女牆後,平靜地看著關下。
經過一燈大師指點,他已初步掌握易筋鍛骨的運功法門。此刻經脈通暢,九陽真氣運轉自如,先前強行調動混沌之氣留下的滯澀也已消退。
「兩百步。」
葉無忌低聲估算距離。
青雲道長聽見後,轉頭道:「相隔這麼遠,尋常暗器難以傷人。即便是劈空掌力,也到不了桑傑身前。」
葉無忌沒有回答,只抬起右手,以食指遙遙指向關下。
桑傑見城頭站出一名青衫青年,還以手指對著自己,不禁仰頭大笑。
「黃口小兒,你莫非還想隔著兩百步取貧僧——」
話未說完,一道尖銳的破空聲驟然響起。
葉無忌體內真氣貫入手陽明大腸經,自食指激射而出。
商陽劍氣無形無相,轉瞬掠過兩百步長空。
桑傑久經廝殺,驟然察覺殺機,渾身汗毛倒豎。他怪叫一聲,倉促向後仰倒。
無形劍氣擦過他的頭頂。
半邊髮髻齊根而斷,頭皮也被劃開一道血口。斷髮散落在泥水中,鮮血則順著桑傑的額角淌下。
桑傑失去平衡,狼狽地摔進泥地。他死死攥住降魔杵,臉上的輕蔑已被驚怒取代。
方才若是慢上半分,被劍氣削去的便是他的頭顱。
隔著兩百步彈指傷人,劍氣破空時又幾乎無跡可尋。這樣的武功,桑傑只在國師口中聽說過。
「六脈神劍……商陽劍!」
他撐起身體,聲音已經變了。
後方的蒙古騎兵也止住呼喝。兩騎匆忙趕上前來,將桑傑拉上馬背。
「退!快退!」
桑傑一手捂住傷口,厲聲催促。
百餘名蒙古騎兵當即調轉馬頭,護著他退向大營,再無來時的囂張氣焰。
城頭短暫地陷入寂靜。
高壽、李成和周彪望著關外散落的斷髮,半晌沒有回過神。
兩百步外,只出一指,便險些取了密宗護法的性命。
這等手段,早已超出普通軍卒對武功的認知。
「統轄威武!」
李成率先回神,舉起鐵弓放聲大吼。
「統轄威武!」
「大理萬勝!」
城頭隨即爆發出震耳欲聾的戰吼。數千守軍以兵刃敲擊盾牌和胸甲,先前的惶恐一掃而空。
葉無忌放下右手。
這一劍跨越兩百步,耗費的內力遠勝尋常。好在九陽真氣生生不息,稍一運轉,經脈中的空虛便迅速緩解。
他轉身看向高壽等人。
「進帥堂議事。」
帥堂內,眾將神色振奮,早已沒有上午那般沉悶。
高壽親自倒了一碗熱茶,雙手遞給葉無忌。
「統轄方才那一劍,不但挫了桑傑的威風,也讓弟兄們定了心。末將心服口服。」
葉無忌接過茶碗,喝了一口。
「桑傑吃了虧,忽爾赤很快便會得知關內有高手坐鎮。今夜蒙古大營必會加強戒備。」
高壽臉上的喜色稍稍收斂:「如此一來,我們再去燒毀回回炮,只怕更加兇險。」
「戒備越嚴,越容易草木皆兵。」葉無忌道,「他們認定我會坐鎮關城,便不會想到我今夜敢潛入中軍後方。」
青雲道長沉吟片刻,微微頷首。
「桑傑敗退之後,蒙古人多半以為我們要憑藉關城死守。只要避開營中巡騎,確實有機會接近器械陣地。」
葉無忌放下茶碗,看向他。
「道長,人選挑好了嗎?」
「已經挑好。」青雲道長肅然道,「貧道從全真弟子中選了十名身法最好的師弟。他們修習金雁功多年,攀岩潛行都不成問題。夜行衣、短劍和繩索也已備妥。」
葉無忌又看向李成和周彪。
李成上前一步:「硬弩營已挑出兩百名精銳,弩弦、箭矢和火把全部備齊。待響箭升空,他們便會登城壓制追兵。」
周彪接著道:「城門門軸已經重新上油。只要關外三支響箭升空,末將立刻率五百名重甲刀盾手出關接應。」
葉無忌起身走到地圖前,指向建昌關西側的山崖。
「今夜不能從關門出發。蒙古前哨必定盯著城門,我們從西側懸崖下去。」
高壽神色微變。
「統轄,西側崖壁高逾百丈,到處都是凸出的怪石。夜間又有濃霧,稍有不慎便會粉身碎骨。」
「正因為險,蒙古人才不會在那裡設哨。」葉無忌道,「子時三刻,我們由西崖下關,穿過谷底密林,直取蒙古中軍後方的回回炮陣地。火起之後,立刻沿西側山林撤回關下,再以響箭通知你們接應。」
他目光掃過眾人。
「此行只為焚毀器械,不與蒙古軍糾纏。誰若擅自戀戰,軍法處置。」
眾將同時抱拳。
「遵命!」
夜色漸深。
臨近子時三刻,山風愈發凜冽。濃霧自谷底升起,遮住了建昌關外的山嶺。
西側箭樓下,十二道身穿夜行衣的身影陸續聚齊。
葉無忌腰懸斷劍,背後綁著兩隻猛火油囊。青雲道長與十名全真弟子也各自攜帶油囊、繩索和短劍。
葉無忌來到崖邊,俯身察看片刻,又抬手試了試風向。
「下崖時以金雁功借力,遇到凸出的岩石便踏上一腳。繩索只用來穩住身形,不可將全身重量都壓在上面。」
眾人低聲應道:「明白。」
葉無忌單手撐住城垛,縱身躍入濃霧。
他的身影在崖壁間接連起落,每次下墜數丈,便在凸出的岩石上輕輕一點,借勢轉折。
青雲道長和十名弟子緊隨其後。他們以牛皮繩索相互照應,依次踏過預先看準的落腳處,未曾驚落碎石。
不到半炷香,十二人便落在谷底。
葉無忌抬手示意眾人噤聲。
眾人解下繩索,藏入附近的灌木叢,隨即拔出短刃,伏身進入西側密林。
林中濕氣極重,腐葉散發著刺鼻的霉味。
葉無忌走在最前方,運轉先天功,將附近的蟲鳴、腳步與草木摩擦聲盡數收入耳中。
穿行兩里有餘,前方樹木漸漸稀疏,昏黃火光透過霧氣映入林間。
眾人在密林邊緣的斜坡上伏下,借草木遮掩身形。
坡下是一片開闊地,正是蒙古中軍後方的工匠營。
三十餘具回回炮散布在營地中,其中七八具已經組裝完成。數丈長的拋杆高高揚起,後端連接著沉重的生鐵配重箱。
數百名隨軍工匠仍在連夜趕工,錘鑿與鋸木聲不時傳入林中。
營地外圍設有鹿角和拒馬,數百名蒙古騎兵分隊巡弋。四座臨時搭建的木製瞭望塔上,各有弓箭手監視四周。
青雲道長觀察片刻,壓低聲音道:「守備比預料中嚴密。營外全是鹿角和拒馬,一旦行蹤暴露,我們很難在騎兵合圍前脫身。」
葉無忌沒有急著回答。
他的視線沿營地外圍緩緩移動,最終落在左側的一隊巡邏步卒身上。
那隊步卒共有十人,負責巡視瞭望塔下方。每隔一炷香,他們便會經過一片被木料遮擋的區域,短暫脫離塔上弓箭手的視線。
「道長,你帶人從左側接近,等巡邏隊進入死角後,以天罡北斗陣困住他們。」葉無忌低聲道,「必須一擊斃命,不能讓任何人發出示警。」
青雲道長點頭。
「交給我們。」
「我從右側潛入,先毀最大的幾具回回炮。」葉無忌繼續道,「看見火起,你們便將油囊擲向其餘器械。得手後立刻向西撤離,不要停留。」
「明白。」
青雲道長一揮手,帶著十名全真弟子鑽入左側深草,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葉無忌收斂氣息,施展金雁功貼地疾行。借著草叢和堆積的木料掩護,他穿過數十丈空地,藏到一座柴草堆後。
前方不到三十步,便是營中最大的一具回回炮。幾名工匠圍在底座旁,正在調試絞盤。
葉無忌正要繼續靠近,一名身披鐵鱗甲的蒙古千戶忽然從營帳後走出。
此人名叫巴根,負責工匠營的守備。他提著彎刀,一邊巡視,一邊打量周圍的動靜。
走到柴草堆附近時,巴根忽然停下腳步。
泥地上有幾處新鮮的踩踏痕跡,旁邊的草葉也被折斷,斷口還在滲出汁液。
巴根常年在草原狩獵,立刻察覺不對。他按住刀柄,沒有出聲示警,而是拔出彎刀,緩緩逼近柴草堆。
五步。
三步。
巴根驟然加速,猛地繞過草堆,彎刀橫斬而出。
刀鋒掠過,卻只斬中一片空影。
柴草堆後空無一人。
巴根心頭一凜,立刻張口示警。
一隻手從側後方探出,牢牢扣住了他的喉嚨。
葉無忌已無聲無息地貼到他身後,右手食指抵住他的後心。
巴根奮力掙扎,手中彎刀剛剛抬起,便聽見一聲輕微悶響。
商陽劍氣透過鐵鱗甲,徑直貫入心脈。
巴根身體一僵,雙眼迅速失去神采。彎刀隨之脫手,卻被葉無忌用腳背托住,輕輕放在地上。
葉無忌扶住屍體,將其拖入柴草堆深處。
尚未藏好,營帳後方便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千戶大人!宗王帳下派人來查驗器械進度了!」
數名蒙古甲士舉著火把快步趕來。
搖曳的火光越過營帳,迅速照向柴草堆邊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