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昌關南門外,泥水混著馬糞和血污,沒過了高烈的半身,也浸透了他那副柳葉鐵甲。
八十斤重的長柄開山斧橫在數步之外,斧刃上沾滿泥漿和斷草。兩名灌縣黑甲騎兵翻身下馬,一人踩住斧柄,另一人用生牛皮索將高烈雙臂反剪,牢牢捆在背後。
高烈半張臉埋在泥里,胸膛劇烈起伏,每喘一口氣,嘴邊便冒出一串渾濁的泥泡。
三千名善闡府步卒已經丟下藤牌和長矛,抱頭蹲成數片。繳下來的刀槍堆在空地上,足有數座小山。
楊過手按玄鐵重劍,立在黑甲騎陣前方,冷眼望著這群降卒。
不遠處,羅殿部土司阿魯跪在泥地里,挪著膝蓋向前蹭了半尺,額頭重重磕在碎石上。
「大宋上差饒命!將軍饒命!」
阿魯帶著濃重的山野口音,語速又快又急:「小人冤枉!小人是被高家騙來的!高泰祥那老賊派人送來五百兩砂金,只說朝廷要在建昌關換防,召羅殿部前來助陣,事後另賞糧鹽。小人若早知高家要謀反,借我十個膽子,也不敢帶兒郎出山!」
他說著便往懷中亂摸,掏出幾張被汗水浸透的文牒,高高舉過頭頂。
「這是高泰祥親筆籤押的調兵領糧文書!小人連大理皇宮的門朝哪邊開都不知道,只認糧食和鹽巴。羅殿部世代臣服段氏國主,從未舉兵叛亂,更不敢冒犯大宋使臣。還請上差明鑑!」
南門甬道內傳來一陣腳步聲。
葉無忌換了一身乾淨的灰色布袍,外罩半舊披風,左肩的傷處被遮得嚴嚴實實。他提著殘破的斷劍,緩步走出城門。
阿魯看見停在面前的布靴,後頸頓時滲出冷汗。
方才在城頭上,正是這個年輕人亮出了「如朕親臨」的金牌,一聲斷喝傳遍關城。阿魯縱然不通中原武學,也知道這等內功絕不是尋常人能夠練成的。
葉無忌以劍脊挑起文牒,略一翻看,隨手遞給身後的李成。
「收好,日後呈交大理國主。」
李成接過文牒,躬身退下。
「阿魯土司。」葉無忌開口道。
阿魯渾身一顫:「小人在!」
「你帶來的兩千人,能不能打硬仗?」
阿魯喉結滾動,小心抬頭,卻看不出葉無忌究竟是喜是怒。
「回大人,羅殿部的兒郎在山中獵虎伏豹不成問題,若是借地勢伏擊,也能拼命。可若迎面撞上蒙古重騎,我們身上的皮甲擋不住他們的強弓。」
「擋不住,也得打。」
葉無忌語氣平淡:「高泰祥謀逆,善闡府發兵攻打建昌關,按大理律法,高氏主犯當誅,黨羽也要一併治罪。你收了高家的砂金,帶兵直抵關後,殺你並不冤枉。」
阿魯臉色蠟黃,再次伏地大喊:「大人開恩!只要饒羅殿部一命,小人願獻上一千匹山馬、五百兩砂金!」
「我不缺你的劣馬,也不缺這點砂金。」
葉無忌俯視著他:「想活命,就拿命去掙。從現在起,你與羅殿部兩千人編入建昌關前鋒營,聽我調遣。此戰若勝,我會奏請大理國主,免去羅殿部的從逆之罪,再從高家抄沒的茶山中撥出三成賞給你們。」
他停頓片刻,聲音冷了下來。
「可誰若臨陣退縮,或暗生二心,督戰的連弩會先取他的腦袋。干不干?」
阿魯瞳孔微縮。
應下來,下一仗多半要拿命填陣,九死一生。
不應?
身後兩千八百名灌縣黑甲騎兵已經弩箭上弦。那不是九死一生,是現在就死。
「干!」
阿魯咬破食指,在額頭抹下一道血痕,指天起誓:「羅殿部從今日起聽憑葉統轄驅策!若違此誓,神人共棄!」
葉無忌收回斷劍,對周彪吩咐道:「帶羅殿部去南門側營,發給他們乾糧和熱水。再讓阿魯的人負責捆押善闡府降卒,兩邊分營安置。」
他又看向李成:「調兩隊建昌關弩手守住營門和箭樓。無論哪一邊生亂,一律就地正法。」
「得令!」
周彪抱拳領命。
阿魯從泥地里爬起來,望向那三千名善闡府降卒時,臉上已經沒了方才的卑微。
為了向葉無忌證明羅殿部的用處,他帶人搜走降卒身上的暗刃,又用繩索將他們十人一組串在一起,押往側營。兩支原本結伴而來的兵馬轉眼便互相戒備,反倒省了建昌關不少人手。
俘虜被押走後,楊過來到葉無忌身旁,壓低聲音道:「師兄,阿魯這種人反覆無常,真能用?」
「不用他們堵缺口,難道讓灌縣的精騎拿命去填?」
葉無忌搓去指間的泥跡:「阿魯貪生,貪財,也怕死。只要讓他明白,效命有利可圖,背叛卻必死無疑,他就會比誰都賣力。」
「高烈呢?」
「已經押進帥堂了。」楊過冷笑道,「嘴倒是硬,一路都在罵。」
「那就去聽聽,他還能罵多久。」
兩人並肩入關,徑直趕往帥堂。
堂內燈燭搖曳,案几上鋪著一張沾有茶漬的西南邊防輿圖,幾支狼毫筆散落在地。李成帶著親兵清點繳獲的軍資,硬弩營老卒不斷將五百石麥子和兩萬支箭矢搬入庫房,分門別類登記造冊。
偏廳木門推開,高壽在兩名親衛的攙扶下走了出來。
他的右胸纏著厚厚的棉布,臉色仍舊蒼白。看見葉無忌,高壽掙開親衛,屈膝便要行大禮。
葉無忌抬手虛托,一股柔和的純陽真氣穩穩托住了他的雙臂。
「高總兵箭傷未愈,不可強行起身。」
高壽虎目含淚,拱手長嘆:「葉統轄算準善闡軍的動向,又調灌縣精騎從後方合圍,不僅保住了建昌關,也保住了關南百姓。末將這條命是統轄救的。今後建昌關上下,唯統轄之命是從!」
「這是我的分內之事。」
葉無忌扶他坐下:「後關之危雖已解除,還繳獲了一批糧箭,但哈喇巴兒思的兩萬五千騎仍在黑水河北岸。這場仗,還遠沒有結束。」
高壽神色重新凝重起來:「此人用兵狠辣,白日敗退時陣形不亂,顯然仍在窺探關中虛實。統轄準備如何處置高烈?」
葉無忌轉頭看向堂下。
高烈被牛筋索捆在立柱旁,鐵甲已經卸去,只剩一身污濁的白色中衣,腳上還套著沾滿泥漿的長靴。他抬起頭,滿臉血污,神情卻依舊兇狠。
葉無忌端起帥案上一碗涼透的濃茶,兜頭澆在他臉上。
茶葉末掛在高烈的眉梢和鼻樑上,冰涼的茶水順著脖頸流入衣襟。他打了個寒戰,朝地上啐出一口帶血的濃痰。
「姓葉的,少在老子面前裝腔作勢!我是善闡府高氏子孫,世代領兵。就算我叔父一時受挫,高家在大理經營數十年,各部土司十家有五家與我高氏結親!」
高烈咬牙切齒道:「你敢殺我,出了建昌關,絕走不出十里!」
楊過眼神一寒,反手握住玄鐵重劍的劍柄。
葉無忌橫臂攔住他,拉來一張圓凳,在高烈面前坐下。
「高守備今年多大?」
高烈一怔,顯然沒料到他會問這個,遲疑片刻才答道:「三十二!」
「三十二歲便做到善闡府正五品守備,統兵五千,確實稱得上年輕有為。」
葉無忌取出布帕,慢條斯理地擦去指尖茶水:「可惜站錯了隊。高泰祥已經伏誅,段宏遠率三千鐵甲抄了相府。你那些在朝中任職的堂兄弟,也都被一併拿下。如今人頭還掛在城樓上,你拿什麼門閥根基來嚇我?」
高烈臉色數變,喘著粗氣道:「你休想誑我!有烏恩大師和天龍寺本參坐鎮,段祥興那病秧子怎能成事?」
「烏恩接了我一道商陽劍氣,護體真氣已破,帶傷逃回吐蕃。至於本參,一身功力已經盡廢。」
葉無忌看著他:「你覺得,自己的骨頭比他們更硬?」
高烈眼底閃過慌亂,卻仍舊梗著脖子,沒有開口。
不能信。
高家經營善闡府數十年,怎麼可能說倒就倒?這姓葉的多半是在詐他。
只要咬緊牙關,他就是能用來談判的人質。開口,才真的沒了活路。
葉無忌等了片刻,見他仍不肯說,便抬起右手,食指向前一點。
嗤!
一聲輕響撕開堂內空氣。
高烈只覺右耳驟然一涼。下一刻,他身後的木柱上多出了一道兩寸深的切痕,木屑簌簌落下。半片血淋淋的耳垂隨之掉在地上。
劇痛這才湧來。
鮮血順著高烈的耳根流下,染紅了半邊脖頸。他慘叫一聲,掙扎著倒在地上。
「我的耳朵!我的耳朵!」
葉無忌收回手指,語氣平靜:「這一路商陽劍,我還沒有練到收發隨心。方才偏了寸許,只切掉半隻耳朵。下一指若再偏一些,穿過去的就是你的喉骨。」
高烈的慘叫戛然而止。
「高守備,我沒有時間陪你耗。」葉無忌俯視著他,「你是想痛快死,還是想讓我一劍一劍削下去?」
高烈望著那根豎起的食指,心底最後一點僥倖終於崩碎。
對方根本沒打算拿他做籌碼。
再不開口,他真會死。
「別動手!我說!我全都說!」
高烈蜷縮在地,鼻涕、眼淚和血水糊了滿臉:「善闡府北營地底有四座暗倉,藏著三萬石精糧和四萬斤生鐵!那都是叔父暗中扣下的官稅。總鑰匙就縫在我左靴的夾層里!」
李成立刻上前,扯下高烈的左靴,以短刀劃開靴底厚革。夾層之中果然藏著一枚獸紐黃銅鑰匙。
葉無忌看了一眼鑰匙,神色沒有絲毫變化。
「糧鐵本是高家侵吞的官物,買不了你的命。高泰祥起事之前,還與誰通過消息?」
高烈喘息片刻,不敢再有半分遲疑:「蒙古人!叔父半月前暗中接見過忽必烈麾下的阿合馬。雙方定下密約,高家助蒙古大軍攻破建昌關、奪取大理。事成之後,蒙古人便扶叔父出任大理總管,子孫世襲!」
帥堂內驟然一靜。
高壽五指扣住椅背,額角青筋暴起:「引狼入室!高泰祥這個賣國賊,死有餘辜!」
葉無忌繼續問道:「哈喇巴兒思的兩萬五千騎停在黑水河,究竟在等什麼?」
「在等善闡府的燈號!」
高烈顫聲回答:「按照約定,我攻下建昌關後門,必須在今夜子時之前,於北門城樓最高處升起三盞白底紅邊的羊皮燈籠。哈喇巴兒思見到燈號,便會認定關內已經得手,立刻率軍夜襲,與善闡軍內外夾擊!」
楊過怒火上涌,一腳將高烈踹翻在地。
「吃裡扒外的東西!竟敢引蒙古人屠戮同胞!」
「師弟,先留他一口氣。」
葉無忌按住楊過的肩頭:「搜一搜他的衣裳,既有密約,應當還有憑證。」
楊過俯身摸索片刻,很快察覺高烈內襟厚薄有異。他用指甲劃開夾層,從中取出一枚巴掌大小的青銅令箭。
令箭鑄成狼頭形狀,狼口銜著一顆生鏽的鐵珠,鑄法粗獷古樸,帶著濃重的漠北風格。
葉無忌接過狼頭令箭,在掌中掂了掂,隨即抬頭望向堂外。
黑雲低壓,最後一線天光已經沒入群山。刺骨的山風從門縫灌入,吹得案上燈燭搖曳不定。
高壽忍痛撐著桌案起身:「統轄,既然已經知道敵軍會在子時夜襲,應當立刻加固北門鐵閘,將剩下的滾木礌石全部運上城頭,嚴防死守!」
「死守?」
葉無忌把青銅令箭放在輿圖上,嘴角浮起一絲冷笑。
「高總兵,關里還有多少火器?」
楊過答道:「神機營只剩五十枚陶罐火彈,連弩車的重箭也撐不過兩輪齊射。滾水和金汁,昨夜便已耗盡。」
「聽見了?」
葉無忌看向高壽:「我們的家底已經見底。兩萬五千蒙古鐵騎若是不計傷亡強攻北門,這座殘關能守幾個時辰?就算把所有人都拼光,建昌關最終還是保不住。」
李成聽得一怔:「統轄的意思是……」
「既然客人要按約赴宴,哪有把門關死的道理?」
葉無忌站起身,眼中寒芒一閃:「高烈說得沒錯。哈喇巴兒思在等燈號,我們便給他燈號。」
堂內眾人神色微變。
楊過最先反應過來:「師兄是想將計就計,把蒙古前鋒誘進瓮城?」
「不錯。」
葉無忌走到輿圖前,以斷劍劍尖從黑水河點向北門,又轉向城西山谷。
「哈喇巴兒思生性謹慎,白日又吃過火器的虧,本不敢輕易攻城。但只要看到相府約定的燈號,他絕不會放過這個機會。」
「我們不必吞下兩萬五千騎。只要放進他的前鋒,封死瓮城,再讓後軍堵在城外狹道上,蒙古騎兵沖不起來,便失了大半威勢。」
高壽皺眉道:「可北門鐵閘已經受損。若蒙古騎兵沖入瓮城後,外門落不下來……」
「讓李成挑兩百名老卒守住絞盤。等蒙古前鋒入城,直接斬斷閘索,讓千斤閘自行墜下。」
葉無忌用劍尖點了點門洞位置:「再把輜重車和裝滿碎石的麻袋堆在兩側。鐵閘即便卡住,也要用車石封死缺口。」
他轉頭看向楊過:「師弟,你率神機營進入瓮城兩側女牆,把五十枚火彈和所有連弩分散布置在暗洞與箭樓內。等外門一閉,立即動手。」
「明白。」
「將繳獲的長矛發給羅殿部,讓阿魯帶兩千人列陣內門之後。若有蒙古騎兵衝破瓮城,他們便是第一道拒馬陣。高總兵再派硬弩營壓在後方督戰,誰敢退,先射誰。」
高壽點頭道:「如此一來,即便瓮城有失,內門也能多撐一陣。」
葉無忌又看向周彪:「灌縣兩千八百騎不必入關。你從南門繞往城西山谷,借林木隱蔽。等城頭升起紅焰為號,立刻截斷蒙古後隊。」
周彪抱拳沉喝:「末將領命!」
話音剛落,帥堂門帘便被掀開。
青雲道長快步入內,打了個稽首:「葉統轄,老道方才在北城樓探查,黑水河北岸的蒙古大營燈火通明,數十隊游騎正在淺灘往返涉水,顯然是在測量水深,準備渡河。」
葉無忌點了點頭,提起斷劍向外走去。
「來得正好。高總兵留在堂內養傷。李成,隨我去扎三盞燈籠。」
夜幕徹底籠罩了大理北疆。
寒風掠過殘破的城磚與斷木,發出低沉的嗚咽。建昌關北門城樓最高處,三根長竹竿悄然探出女牆。
三盞白底紅邊的羊皮燈籠被緩緩升起。
昏黃燈火在寒風中搖曳,遠遠望去,猶如三點懸在關城上方的孤燈。
五里外,黑水河北岸。
一頂巨大的牛皮穹廬內,炭火燒得正旺。
忽爾赤披著熊皮大氅,猛地掀開氈簾闖入大帳。
「萬戶,城頭起燈了!」
他難掩狂喜,快步上前:「前哨已經看清,三盞燈籠,白底紅邊,與相府約定的燈號一模一樣!」
哈喇巴兒思坐在胡床上,正用一柄鑲嵌紅寶石的小刀削著羊肉。
聽到這句話,他手腕微微一頓,抬起深陷的雙眼,透過帳簾縫隙望向南方。
橫亘在山谷中央的雄關上方,果然亮起了三點燈火。
「三盞白底紅邊……」
哈喇巴兒思低聲重複,刀鋒緩緩刮過羊骨,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忽爾赤拔出腰間彎刀,厲聲道:「善闡軍得手了,高泰祥沒有失約!萬戶,黑水河最深處只到馬腹。下令渡河吧!趁著南人換防大亂,一個衝鋒便能奪下建昌關!」
哈喇巴兒思緩緩起身,目光停在遠處那三點燈火上。
燈號沒錯。
時辰也沒錯。
連黑水河的深淺都已探明。
可一切太順了。
白日裡還在拼死守關的南人,真會在短短半日內亂到連北門都守不住?
他沒有立刻下令。
若這是陷阱,兩萬五千騎一旦湧向狹窄的關前山道,便很難及時掉頭。可若高泰祥當真已經得手,他稍有遲疑,這個攻取建昌關的機會便會從眼前溜走。
哈喇巴兒思握緊刀柄。
帳外,兩萬五千蒙古鐵騎已經披甲備馬。
整座黑水河谷,都在等他一句軍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