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昌關內外的硝煙散得乾乾淨淨。
日頭升到了正當中,照著滿地的殘碎箭矢和深黑色的積血。城頭破損的垛口處,守軍兵卒正合力抬著砸斷的粗木往下扔,號子聲此起彼伏。
帥堂正門被推開,黃蓉快步邁入堂內。
她身穿一件半新不舊的鴉青色窄袖長襖,外披玄色錦緞滾毛披風,下身是利落的素白縐裙。
趕了上百里山路,她髮髻邊微有散亂,白潤的額頭上覆著一層細密薄汗。
那張三十來歲的面龐依舊極為標緻,兩道柳葉眉下目光清亮,身段更因長年習武而極顯豐腴,長襖收腰處勒出極緊緻的線條,走動之間,胸口飽滿起伏,晃眼得很。
她連臉上的風塵都未擦拭,進門便看向案桌後的青衫年輕人。
葉無忌換了一件寬敞的粗布袍子,右肘支在桌沿上,手裡轉著那支狼頭青銅令箭。
黃蓉走到案前站定,目光在他左手和肩頭打量兩圈,語速極快:「聽說你硬接了忽爾赤一拳,商陽劍又用過了頭?鳩尾穴現在還疼不疼?」
葉無忌放下令箭,臉上露出幾分憊懶笑意:「蓉兒大老遠從城裡跑來,開口不是先問建昌關保住沒有,倒先操心我骨頭斷沒斷。我這皮糙肉厚,死不了。」
「休同我貧嘴。」
黃蓉在圓凳上坐下,順手解開披風系帶,隨手搭在椅背上。長襖貼在身上,更襯得腰身纖細,胸脯挺秀。
她正色道:「大理城裡的大火全撲滅了,高泰祥的餘黨被段宏遠抄了家,菜市口殺了六十多名附逆的將官。段祥興已經坐穩了大殿,調了五萬各部土兵,最多後日清晨就能趕到北疆接管防務。」
葉無忌聽罷,長舒一口氣:「高家這棵大樹總算是連根拔了。」
黃蓉看了看立在門邊的楊過,又看回葉無忌:「大理的事情了結了,我們不能再耗下去。你算算日子,今天臘月十五,距離除夕滿打滿算還有半個月。從建昌關回灌縣,翻山越嶺兩千里路,騎兵快馬加鞭也得走七八天。郭芙、七公他們還在灌縣守著老巢,川西幾路山匪眼瞅著年關也要鬧糧荒,家裡一堆雜事,咱們必須後天拔營。」
葉無忌點了點頭:「確實耽擱太久了。大理雖好,終究不是自己的地盤。收拾完首尾,咱們帶上騎兵營立刻撤回四川。」
話音剛落,側堂的門帘嘩啦一響。
段明珠扶著包紮整齊的右肩走了出來。
她換下了一身血跡斑斑的軟甲,穿著一襲月白色的白族繡花夾襖,腰束深紫錦帶。
她原本就高挑,雙腿修長筆直,緊窄的裙腰勾得臀線極為惹眼,胸前那片雪白被斜襟遮掩了大半,露在外面的脖頸白得發膩。
因失血過多,她面頰微白,卻更添幾分平日少有的俏麗。
段明珠走到案前,目光直直盯著葉無忌,乾脆利落地開口:「我也跟你們去灌縣。」
帥堂內猛地安靜下來。
站在窗邊的楊過低咳一聲,假意去看窗外的瓦片。
葉無忌捏了捏眉心,看著段明珠:「明珠,別胡鬧。你傷的是琵琶骨附近的經絡,骨頭剛接上,經不起長途顛簸。大理城皇宮有御醫,各種療傷補藥一應俱全,你安心留在羊苴咩城養傷才是正理。」
「骨頭斷了也是我自己的事。」段明珠下巴微揚,語調潑辣硬氣,「我留在宮裡幹什麼?看著那些大臣整天對我指指點點?先前你重傷的時候,答應過我什麼話,你堂堂灌縣統轄,在大理當著幾千將士面說出來的話,轉頭就想賴帳?」
黃蓉坐在旁邊,端起桌上的冷茶抿了一口,神情平靜無波,只是眼角餘光在段明珠身上掃過。
段明珠轉頭看向黃蓉,神態坦然:「黃幫主,你也是爽快人。我身子早給了無忌,鎮南王府的虎符我也全交了出去,連命都栓在他褲腰帶上。大理雖是我家,可如今大局已定,我跟著自己的男人走,天經地義。」
黃蓉放下茶盞,語氣柔和卻透著章法:「郡主重情重義,我自然敬佩。只是你是大理宗室嫡系,鎮南王唯一留下的血脈。國主方才登極肅清朝堂,後方尚未安穩,你若這般無名無分跟著無忌去灌縣,大理朝野的閒話只怕能把國主的大殿掀翻。」
「我管他們說什麼閒話!」段明珠輕哼一聲,步子邁得極大,徑直走到葉無忌身側。
她伸出完好的左手,一把抓住了葉無忌搭在案上的右手,身子幾乎貼了上去。那股子成熟女子的溫軟之意撲面而來,胸前的衣襟蹭在葉無忌的粗布衣袖上,她毫不在意,只仰頭看著葉無忌:「姓葉的,我不在乎別人嘴碎。我就問你一句話,你帶不帶我走?」
葉無忌抽了抽手,沒抽出來,只得苦笑道:「我的姑奶奶,我不是不帶你。我答應八抬大轎娶你,那也得明媒正娶。你這樣跟我回灌縣,大理臣民私下裡得怎麼編排你?說你堂堂大理郡主,跟一個外邦漢人私奔?你的名聲還要不要了?」
「名聲值幾斤精鹽?能換幾兩生銅?」段明珠瞪了他一眼,手抓得更緊,身段貼得極近,「我在天龍寺後山救你的時候,名聲早就沒了。高泰祥造反逼宮的時候,滿城皆知我私調舊衛助你。現在你想裝正人君子,晚了!哪怕去灌縣做個妾,我也認了,反正我今天非跟定你不可!」
葉無忌聽得頭皮發麻。這女人性子烈如烈酒,渾不顧及世俗眼光。他心裡固然喜歡這份潑辣深情,可眼下的局勢絕非兒女私情那麼簡單。
就在三人僵持不下之時,帥堂外傳來一陣嘈雜的腳步聲,伴隨著內監尖細的唱喏與鐵甲葉片的摩擦聲。
「大理國宗正、戶部尚書段公泰老大人到!」
「禮部侍郎楊文炳大人到!」
門帘再次被扯開。
兩名身穿大理紫緋官袍的老者在十餘名禁衛護持下,沉著臉大步跨入堂內。
為首的老者年過六旬,鬚髮花白,面容清瘦刻板,正是大理宗室輩分極高的老臣段公泰。他身後跟著的楊文炳手捧黃絹詔書,臉色同樣極不好看。
段公泰進門先是朝黃蓉略拱了拱手,隨後目光落在與葉無忌並肩而立的段明珠身上。看見段明珠的手還拉著葉無忌的胳膊,老頭子鬍鬚顫動,當場將手中的降龍木拐杖重重杵在青磚地面上。
鐺的一聲悶響。
段公泰厲聲呵斥:「成何體統!簡直不知廉恥!明珠,你身為此朝宗室明珠,鎮南王之女,大庭廣眾之下拉拉扯扯,成何規矩!」
段明珠並未鬆手,反而轉過身,冷眼看著老頭:「七叔公,您不在大理城清點高家的宅子,大冷天跑到建昌關來擺什麼長輩架子?」
段公泰氣得面色發紫,指著段明珠的手不住發抖:「你還敢頂嘴!若非老夫親自趕來,你怕是連夜就要跟著這宋人使臣逃出關外了!高泰祥謀逆雖誅,可國法家規尚在!大理段氏立國三百年,從未有過郡主無旨出境、苟合外臣的奇恥大辱!」
身後的楊文炳立刻上前一步,將黃絹詔書展開,高聲道:「國主口諭,宣明珠郡主即刻回京休養,欽此!」
段明珠冷笑:「七叔公,楊侍郎,大理城兵變那天夜裡,高泰祥的三千鐵甲把皇宮圍得水泄不通,你們兩位大人躲在自家地窖里念經的時候,怎麼不想想大理段氏立國三百年的規矩?那時候你們怎麼不出來護著皇室的名聲?」
楊文炳面紅耳赤,辯解道:「那等叛亂自有衛軍抵禦,文官自當以保全有用之身為上,豈能相提並論!」
「放屁!」段明珠猛地啐了一口,「是老娘帶著虎符去軍營調兵,是葉統轄帶著道門高手強砸北門,拿命換了大理段氏的江山!高家權傾朝野二十年,逼著我嫁給高明遠那個蠢貨時,宗正府連個屁都不敢放!現在大局定了,逆賊死了,你們從泥洞裡鑽出來,跟老娘談起規矩來了?」
「你……你放肆!」段公泰氣得渾身哆嗦,手中的拐杖不住亂砸,「鎮南王怎麼生出你這麼個孽障!葉統轄有救國大功,朝廷自會厚賜金帛、犒賞三軍!但你是天潢貴胄,豈能容你這般任性胡來!傳出去,天下人豈不恥笑我大理皇室以女子酬謝恩客!」
「酬謝恩客」四個字一出,帥堂內的空氣驟然冷了下來。
黃蓉放下茶盞,神色徹底冷了下去。
楊過手按玄鐵重劍,重重踏前一步,八十一斤的重劍壓在青磚上,咔嚓一聲,踩碎了三塊地磚。
段公泰身後的十名大理禁衛見狀,下意識抽刀半寸,神情緊張戒備。
葉無忌抬手,制止了楊過。
他慢慢站直身子,臉上的笑意一點點隱去。他將段明珠的手輕輕拉開,推到自己身後,隨後抬起眼皮,平視著段公泰。
葉無忌的聲音極輕,沒有絲毫怒氣:「老宗正,你方才那句話,再說一遍試試?」
段公泰看著葉無忌那張過分年輕清秀的臉,心底卻沒來由地升起一股寒意。眼前這個年輕人,白日裡一劍穿了忽爾赤的琵琶骨,三日前在五華樓下震死數名禁軍叛將。他的凶名,現在在大理朝堂里比當年的莫三爺還要嚇人。
段公泰咽了口唾沫,強撐著宗室長輩的架子:「老夫……老夫說的是實情!葉統轄,老夫敬你是大宋使臣,又對社稷有再造之恩。可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明珠斷不能就這麼不清不楚地跟你出境!否則老夫今日便撞死在這建昌關帥堂,也絕不讓大理蒙羞!」
葉無忌忽然笑了。
他拿起桌案上段祥興親賜的金牌,在手中掂了兩下,隨手扔在案上,發出清脆的響動。
「老宗正要尋死,出門往北走三里,黑水河水深及腹,水流湍急,跳下去保准順當。」
葉無忌語調極為緩慢,目光如刀刃般在段公泰和楊文炳臉上刮過:「高烈領著五千善闡府步卒扣關的時候,你們人在哪兒?哈喇巴兒思兩萬五千鐵騎堵在黑水河北岸的時候,你們人在哪兒?我師弟領著灌縣兩千八百騎兵在峽谷伏擊,我的弟兄在瓮城拿命填陣的時候,你們大理宗正府出了幾個人,出了幾兩銀子?」
楊文炳臉色發白,低聲道:「這……這是邊防守軍之責……」
「邊防守軍?」葉無忌冷笑一聲,走下台階,直逼到段公泰面前三步之內,「沒有建昌關這場血戰,蒙古鐵騎現在已經飲馬洱海了!你現在還能穿著這身紫緋官袍站在我面前耀武揚威?你頭頂上的烏紗帽,是我葉無忌手裡的斷劍給你們保住的!」
段公泰被他身上的凶煞之氣逼得後退半步,拐杖險些脫手。
「明珠為了救我,右肩骨折,琵琶骨幾近粉碎。」葉無忌指著段明珠,一字一句道,「她把命交給我,我葉無忌就絕不會把她當貨物一樣推來推去。她想回大理養傷,我派八百鐵騎護送;她想跟我回灌縣,天王老子也攔不住。」
段公泰臉色青一陣白一陣:「葉統轄,你這是要強搶大理郡主?你就不怕兩國反目成仇嗎?」
「強搶?」
葉無忌轉頭看向段明珠:「明珠,你想留,還是想走?」
段明珠向前邁出大步,走到葉無忌身側,順手抽出腰間的短刃,刀鋒一轉,直接將身側的公案木角齊整切下。
木塊啪嗒掉落在地。
段明珠環視堂內眾人,神色決絕:「今日我段明珠立誓於此。生是灌縣的人,死是灌縣的鬼。七叔公若是覺得我辱沒了段氏祖宗,大可在族譜上將我的名字削了去!若有人敢在關口設卡阻攔,便如此案!」
段公泰看著滾在地上的斷木,整個人僵在原地,半天說不出一個字。
楊文炳見勢頭不對,連忙拉住段公泰的袖子,低聲勸道:「老宗正,息怒啊。葉統轄勢大,手握重兵,國主對他極是倚重,咱們萬萬不能在此時把事情鬧僵……」
黃蓉此時站起身,拍了拍衣角上的褶皺,走到堂中打圓場。
「老宗正,楊侍郎,且聽我一言。」黃蓉嗓音清潤,條理分明,「郡主隨我們去灌縣,並非私奔,而是以大理特使的身份,赴灌縣商洽往後兩地茶馬、生銅與精鹽互市的常例。國主新立,善闡府抄出的鹽銅路子正需重整,郡主熟悉內情,由她出面最為穩妥。」
段公泰愣了愣,借坡下驢道:「黃幫主此言……倒是有幾分由頭。」
黃蓉神色淡然:「待開春之後,灌縣自會備齊三書六禮,由葉統轄遣使正大光明前往大理城下聘。到那時名正言順,兩地結盟,大理皇室面子裡子全有,不知老宗正意下如何?」
段公泰看了看面無表情的葉無忌,又看了看殺氣騰騰的楊過和滿臉決絕的段明珠,終於長長嘆出一口氣。
他知道,今日強留是絕無可能了。真鬧翻了,葉無忌若是帶著兩千八百黑甲鐵騎在大理北境翻臉,朝廷根本沒人壓得住。
「既然黃幫主如此說……老夫回京,自會向國主據實稟報。」段公泰收起拐杖,麵皮抽搐著拱了拱手,「只望葉統轄莫要忘了今日之諾,來年開春,勿使我大理郡主受天下人非議!」
說完,老頭子連茶都沒喝一口,帶著楊文炳和禁衛灰溜溜地退出了帥堂。
堂內重歸寂靜。
葉無忌轉過頭,看著黃蓉,搖頭失笑:「還是蓉兒腦子轉得快,三兩句就給扣了個公差的名頭。」
黃蓉白了他一眼,語氣微酸:「我若不替你圓場,你是不是真打算提著斷劍把大理老臣打出關外?到時候傳回大宋,看你這灌縣統轄怎麼向朝廷交代。」
葉無忌厚著臉皮湊上前兩步:「有蓉兒在身邊運籌帷幄,我怕什麼朝廷交代。」
段明珠卻在此時從後方伸手,一把挽住葉無忌未受傷的右臂,挑眉看向黃蓉:「黃幫主大恩,明珠記下了。」
兩個女子目光在空中交匯,帥堂里的火藥味莫名淡了下去,反倒生出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微妙張力。
楊過站在窗邊,看著這一幕,忍不住直搖頭,心下暗嘆自家這位師兄當真是艷福深厚,卻也是在懸崖邊上走鋼絲。
葉無忌輕咳一聲,打破尷尬:「行了,少說兩句。李成!」
一直守在堂外的李成大步入內:「末將在!」
「傳令全軍,抓緊清點俘虜軍資。善闡府繳獲的三萬石精糧全部裝車,兩千八百精騎休整一日,明日清晨,拔營北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