硝煙被嗆人的焦糊味衝散,瓮城底部的火頭漸漸低伏下去。
地面橫七豎八躺滿了燒焦的戰馬與步卒,但活下來的蒙古軍漢依舊不少。
五千精騎在狹窄的瓮城內失了馬步,乾脆翻身落地,拔出厚背彎刀,靠著殘破的盾牌縮成幾個圓陣。
「弓箭手,放!」
李成扶著城磚大聲催促。
城頭上的硬弩營老兵將僅存的幾十支鐵箭傾瀉下去,幾聲皮肉被扎透的悶哼過後,箭囊全部見了底。
「李校尉,沒箭了!」
一名老兵把空木壺摔在磚地上,急得麵皮通紅。
「神機營的陶罐呢?」
楊過提著玄鐵重劍快步走來。
「全扔空了!」
負責搬運火器的灌縣兵卒抹著額頭的黑灰回話,「二十輛鐵車裡的機簧全卡死了生鐵渣子,拉不開栓!」
城牆下的忽爾赤抹去臉上的黑灰,露出一口沾著血沫的黃牙。
他環顧四周,看見城頭上射下來的箭矢稀稀拉拉停了下來,掉在地上的火彈也沒了動靜,當即揚起彎刀狂吼:
「南人的妖術使完了!他們手裡沒傢伙了!」
活著的四千餘名蒙古甲士原本龜縮在死角,聽聞這聲大喊,紛紛從盾牌後方直起身子。
「千斤閘落下來,他們自己也出不去!」
忽爾赤指著內門方向,雙目通紅,「那道內門是木頭包銅皮,架起雲梯,給老子往城頭上爬!砍下葉無忌腦袋的人,賞黃金萬兩,牛羊千頭!」
「嗷!」
殘存的蒙古悍卒發出野獸般的嚎叫。
在忽爾赤的喝令下,兩百名身形魁梧的重甲死士合力抬起兩根尚未燒盡的攻城粗木,不管不顧地朝內門瘋狂衝撞。
其餘的步卒抓起丟棄在泥水裡的撓鉤與短梯,順著石壁縫隙強行向上攀附。
咚!
內門發出一聲沉重震響,門後的生鐵門閂彎折成弧形。
內門正後方,羅殿部土司阿魯兩腿直打晃,握著長矛的雙手全是白毛汗:「葉統轄!頂不住了!這群蠻子瘋了,門板要裂開了!」
葉無忌站在內門城樓的台階上,低頭整理了一下衣袖。
左肩被烏恩打裂的骨頭在發冷,左手小指軟塌塌地垂著,任憑他怎麼調動混沌真氣,也沒有半點知覺。
「慌什麼?」
葉無忌斜了阿魯一眼,「你剛才起誓的時候,不是說羅殿部的兒郎能生撕虎豹嗎?現在連幾百個被燒得半焦的草原敗兵都擋不住?」
阿魯咽了口唾沫,指著搖搖欲墜的門洞:「統轄,那是正規怯薛衛!他們身上穿的是雙層鎖子甲,咱們手裡的竹柄長矛紮上去直打滑啊!」
「扎不透胸膛,就扎眼珠子,扎馬肚子,紮腳面。」
葉無忌走下台階,右手斷劍在掌心轉了個圈,「你們退一步,後頭的灌縣連弩就把你們射成篩子。上去拼命,活下來的人回大理分茶山。」
阿魯臉頰上的橫肉抽搐了兩下,把心一橫,拔出腰間彎刀對準身後的蠻兵嘶吼:「都聽見沒有!退也是死,進也是死!把吃奶的力氣使出來,頂住門栓!」
轟!
內門下方的一塊厚木板終於被撞碎,幾柄重型彎刀順著缺口狠狠捅了進來。
兩名頂門的羅殿蠻兵慘叫著倒在血泊中,腸肚流了一地。
忽爾赤一馬當先,用肩膀撞開半扇殘門,長刀帶起一片血紅色的弧光,直接將迎面刺來的三根長矛斬成兩段。
「殺光南蠻!」
忽爾赤如同一頭出閘的瘋虎,仗著重鎧護體,硬頂著亂刀殺入內門通道。
善闡府投降的步卒被這股凶戾氣勢逼得連連後退,陣腳大亂。
「閃開。」
一道清朗的聲音在混亂的人群後方響起。
楊過單手拖著八十一斤重的玄鐵重劍,踏著沉重的步子迎上前去。
重劍沒有開刃,劍鋒掠過地面,將青磚犁出一條深溝。
忽爾赤見到一名年輕將領走來,獰笑一聲,手中彎刀自上而下斜劈楊過的脖頸。
這一刀含怒而發,速度快得只能看到一道灰光。
楊過面無表情,玄鐵重劍橫向一挑。
當!
金鐵交擊的聲音尖銳得讓人牙酸。
忽爾赤只覺手臂劇震,掌心的虎口當場崩裂,那柄百鍊精鋼的蒙古彎刀竟然被硬生生磕飛出兩丈開外。
「好大的力氣!」
忽爾赤腳下一個踉蹌,退後三步,滿臉都是驚怒之色。
楊過根本不給他喘息的機會,右臂真氣暴漲,重劍順勢橫掃,砸向忽爾赤的腰肋。
忽爾赤久經沙場,戰鬥本能極強,順勢往地上一滾,重劍擦著他的頭盔掃過,將後方兩名蒙古死士連人帶盾砸得骨斷筋折,倒飛出去數尺。
「放箭!射死他!」
忽爾赤在泥地里打滾爬起,尖聲呼喊。
數十名爬進門洞的蒙古弓手同時挽弓,近距離朝楊過射出連珠箭。
楊過舞動玄鐵劍,九陰真氣護住前胸,叮叮噹噹將箭雨盡數撥開,但動作終究被壓制了一瞬。
更多的蒙古重甲兵如同潮水般順著內門缺口湧入,將楊過與身後的守軍分割開來。
葉無忌站在甬道石階高處,看著下方的險局,並未急著躍入重圍。
他很清楚,自己現在體內的真氣只剩下不到四成,鳩尾穴隱隱作痛。
如果像楊過那樣硬碰硬,只需十幾個回合,自己就會因為真氣不濟被重甲步卒的人海生生耗死。
忽爾赤在人群中撿起一把戰斧,眼角餘光掃到了高處的葉無忌。
「擒賊先擒王!」
忽爾赤推開身旁的親兵,直奔石階撲來。
他踩著台階向上疾奔,重斧帶著狂暴的惡風,直奔葉無忌面門劈落。
葉無忌腳下一滑,施展金雁功向後輕巧退了半步,斧刃貼著他的青衫衣角斬下,將石階砍出大片碎石。
忽爾赤一擊不中,順勢橫斬,招式連貫狠辣,完全是大開大闔的沙場殺法。
葉無忌不敢硬接重斧的剛力,身形在逼仄的石階上左右騰挪,每一次閃避都險之又險。
他體內的混沌真氣在經脈里緩慢遊走,將純陽之力壓在丹田,純陰真氣悄然凝聚在右手食指。
忽爾赤連劈六斧,斧斧落空,心頭焦躁大盛:「縮頭烏龜,全真教的雜毛只配逃命嗎!」
就在忽爾赤第七斧力道用老、胸前空當微露的一瞬,葉無忌原本後撤的身形驟然止步。
他不僅不退,反而順著斧柄迎面貼了上去。
忽爾赤吃了一驚,左手握拳猛擊葉無忌心口。
葉無忌右手中殘破的斷劍橫在胸前,硬吃了忽爾赤這一記重拳。
砰的一聲,葉無忌嘴角溢出一縷血絲,但他借著這一拳的反震之力,右手食指猛然點出。
商陽劍!
無形的極寒劍氣自食指激射而出,穿透了忽爾赤胸甲縫隙中的軟皮。
一股徹骨的寒意順著胸口瞬間灌入四肢百骸。
忽爾赤只覺半邊身子的氣血驟然凝固,揮動重斧的右手僵在半空,連舌頭都凍得發硬。
「你……」忽爾赤喉嚨里發出咯咯的怪響。
「你廢話太多了。」
葉無忌抹掉嘴角的血,右手斷劍順勢抹過忽爾赤的膝彎。
戰甲縫隙被劃開,鮮血噴涌。
忽爾赤吃痛,單膝重重砸在石階上。
然而,蒙古將領的兇悍超出了預料。
忽爾赤狂吼一聲,拼著廢掉一條腿,左臂猛然探出,死死箍住了葉無忌持劍的右手,張開滿嘴黃牙朝著葉無忌的咽喉咬來!
這完全是市井無賴同歸於盡的打法,兇狠至極。
葉無忌右手被制,左手又全無力氣,整個人被忽爾赤帶著倒向台階下方。
「師兄!」
楊過在人群中大喊,想要抽身救援,卻被四名手持重盾的蒙古勇士死死卡住身位。
十幾柄長矛同時從周圍刺向倒地的葉無忌。
城頭上的李成目眥欲裂,連滾帶爬地往石階沖,卻根本來不及。
千鈞一髮之際。
南門官道的盡頭,驟然響起了連綿不絕的排簫與黃銅號角之聲。
那號聲清越悽厲,完全不同於北方的牛角號,帶著濃郁的大理蒼山白族古韻。
緊接著,整座建昌關的地面開始瘋狂震動。
「報——」
一名爬在關隘望樓上的斥候聲嘶力竭地大喊:「後關!後關大道上來了大隊鐵甲!打的是段氏金字盤龍旗!」
「是大理禁衛!皇室舊衛趕到了!」
喊聲未絕,南面殘破的關門外,大理三千段氏舊衛如同一道銀白色的鋼鐵洪流,悍然撞入了戰場。
最前方的一匹雪白純色滇馬之上,一道窈窕而矯健的身影分外奪目。
那女子身著一襲緊窄的深紫勁裝,腰間繫著銀絲軟帶,將那豐腴飽滿的身段勾勒得起伏有致。
雪白細膩的脖頸上滲著晶瑩的細汗,在清晨微亮的天光下顯得格外晃眼。
長發紮成利落的高馬尾,眉宇間滿是凌厲的煞氣,正是大理郡主段明珠。
她的右臂還吊著固定骨折的青竹夾板,但左手卻穩穩挽著一張雕花鐵胎弓。
戰馬尚未停穩,段明珠單手搭箭,咬牙拉滿弓弦。
崩的一聲脆響!
鵰翎重箭撕裂晨霧,精準無比地穿透了一名正將長矛刺向葉無忌的蒙古百戶咽喉。
那百戶悶哼一聲,栽倒在地。
「段氏舊衛聽令!」
段明珠勒住雪白戰馬,高高舉起手中半塊染血的青銅虎符,嬌叱聲傳遍整個關道:
「高相國已在五華樓伏誅,亂黨盡滅!國主有旨,凡協助逆賊者,誅九族!隨本郡主誅殺韃虜,護我大理山河!」
在段明珠身後,統領段宏遠手握大刀,帶著三千名身披純銀魚鱗甲、手持斬馬長刀的段氏精銳,排著嚴密的橫陣,直接推入了內門甬道。
大理段氏暗中蓄養數十年的禁衛底牌,在這一刻展現出恐怖的戰力。
斬馬刀齊刷刷揮落,將那些好不容易擠入門洞的蒙古甲士如同割麥子一般成排斬倒。
原本混亂的局勢,在生力軍加入的瞬間徹底逆轉。
羅殿蠻兵見狀軍心大定,阿魯抹了一把臉上的血水,提刀狂吼:「段氏天兵到了!弟兄們,搶人頭啊!」
兩千蠻兵與大理舊衛匯成合力,直接將湧入內門的千餘名蒙古殘兵硬生生推回了瓮城之中。
石階上,葉無忌趁著忽爾赤分神的一瞬,右臂九陽真氣暴涌,猛然震開忽爾赤的左手。
斷劍反手刺下,穿透了忽爾赤的肩胛骨,將他死死釘在石階的青磚上。
忽爾赤劇烈掙扎,嘴裡湧出大股大股的黑血,死死瞪著關門處源源不斷湧入的銀甲大軍,眼中終於被絕望充斥。
他知道,大勢已去。
關城內外已經被徹底封死,大理皇室的底牌盡出,他們這一萬三千名先鋒,已經成了瓮中死鱉。
「葉……葉無忌……」忽爾赤喘著粗氣,眼神開始渙散。
「別叫了,下輩子投胎記得把眼睛放亮堂點。」
葉無忌拔出斷劍,甩去血水,一腳將忽爾赤踹翻下石階。
城內廝殺還在繼續,但已經變成了單方面的圍剿。
瓮城內殘存的三千餘名蒙古精銳沒了主將,又被大理舊衛、灌縣重甲和羅殿蠻兵三面合圍,終於失去了最後的凶性,接二連三丟下彎刀,跪地請降。
段明珠翻身下馬,左手按著佩刀,快步穿過滿地的殘肢斷臂,徑直朝石階走來。
隨著她的走動,胸前飽滿的曲線微微晃動,在染血的沙場上顯得極為醒目。
走到石階前,段明珠看著渾身血污、臉色慘白的葉無忌,緊繃的美眸中閃過一絲掩飾不住的焦躁,但嘴上卻依舊潑辣:
「姓葉的,你不是號稱天下第一聰明人嗎?怎麼把自己弄成這副要死不活的鬼樣子?」
葉無忌靠在石壁上,咧了咧嘴,上下打量著她曼妙的身段,調侃道:「郡主娘娘,大白天的穿這麼緊的皮甲,也不怕把胸口憋壞了?你若是再晚來一炷香,只能去閻王殿給本使臣哭墳了。」
段明珠白了他一眼,走上台階,伸出白皙的手掌扶住他搖搖欲墜的胳膊。
觸碰之下,段明珠察覺到他經脈中亂竄的虛弱真氣,眉頭頓時擰在了一起:「少貧嘴!你左手怎麼了?」
「沒事,練功岔了氣,暫時沒知覺。」
葉無忌苦笑一聲,想抽回胳膊,「大庭廣眾的,幾千將士都看著呢,男女授受不親。」
「什麼名聲不名聲的!」
段明珠輕哼一聲,不僅沒鬆手,反而把豐腴柔軟的嬌軀貼近了半分,硬是將他的半邊重量架在自己未受傷的左肩上,「老娘身子都被你占乾淨了,命也押在你身上,滿大理城誰不知道我是你的人?裝什麼假正經!」
周圍幾名段氏舊衛的統領尷尬地咳了兩聲,默默轉過臉去假裝打掃戰場。
楊過提著玄鐵重劍走過來,嘴角噙著一抹戲謔的笑,對著段明珠拱手道:「見過郡主嫂嫂。師兄在終南山時臉皮最厚,今天倒是靦腆起來了。」
段明珠聽到「嫂嫂」兩個字,雪白細膩的面頰微微泛紅,但依舊揚著下巴受了這一禮:「還是楊兄弟會說話。比你師兄強多了。」
葉無忌揉了揉額角,嘆氣道:「你們倆一唱一和的,乾脆給我買副棺材抬回去得了。」
玩笑過後,段宏遠大步走上前來,躬身抱拳:「葉統轄,瓮城敵軍已全部肅清。斬敵八千,俘虜四千,忽爾赤重傷被擒。城中大局已定!」
葉無忌的神色收斂,目光越過染血的女牆,投向關外的黑水河北岸。
天光已經大亮。
薄薄的晨霧散去,黑水河北岸那座占地數里的龐大蒙古營盤,此刻卻是一片死寂。
高聳的金狼大旗不知何時已經降下,原本密密麻麻的牛皮帳篷空了大半。
哈喇巴兒思在聽到建昌關內連綿的火器爆響與段氏援軍的號角後,並未選擇盲目渡河死拼,而是極其果斷地拔營起寨,帶著殘存的一萬兩千名精騎,沿著山谷古道向北徐徐撤退。
營地內留下了大量帶不走的輜重與破損馬車,甚至連煮肉的鐵鍋還掛在熄滅的炭火上。
「哈喇巴兒思跑了。」
李成扶著城垛,長長舒了一口氣。
「他不是跑,是撤得從容。」
楊過眯著眼睛看著北方的煙塵,「後隊騎兵交替掩護,弓手壓陣,哪怕我們現在開門追擊,也討不到半點便宜。」
「窮寇莫追。」
葉無忌擺了擺手,「建昌關的城門全碎了,火藥和箭矢徹底打空,大理舊衛跑了幾天山路也是人困馬乏。能保住關隘,吃掉忽爾赤這一萬多前鋒,已經是賺翻天的買賣。」
段明珠扶著他,偏頭輕聲道:「堂兄段祥興已經在調撥舉國糧草,善闡府的高家餘孽正在被清算,過兩日大理各部的五萬大軍就會開到建昌關。這道北疆大門,蒙古人敲不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