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房廊檐底下，熱氣騰騰的肉香還在瀰漫。
然而整個院落里的空氣，卻被寒風凍成了硬塊。
黃蓉端著那盤醬牛肉，鳳目圓睜，目光凝在葉無忌懷中的白衣女子身上。
黃蓉向來自負容貌風韻，即便如今年過三十，九陰真經內力護體，身段豐腴成熟，眉眼流轉間自有一股尋常女子難及的嫵媚。
可眼下這個被葉無忌抱在臂彎里的女子，清冷出塵，哪怕滿面塵霜、嘴角帶血，那份乾淨勁兒，仍壓的黃蓉心口一沉。
段明珠手裡的酒罈子差點脫手砸在地上。
這位平日裡性子潑辣、敢說敢做的大理郡主，下意識低頭看了看自己一身利落的紫紅短襖和緊繃的雙腿，又看了看小龍女那雪白出塵的輪廓，紅潤的嘴唇動了動，竟破天荒沒能吐出一個字來。
站在最側面的程英，溫婉沉靜的面龐上也閃過一絲錯愕。
「這便是……終南山活死人墓里的那位小龍女？」
程英心中喃喃，手指悄然捏緊了袖口。
「都愣著幹什麼？！」
葉無忌的聲音打破了這詭異的死寂。
他眉頭緊鎖，額頭上滿是奔跑帶來的細密汗珠，眼圈泛紅，「龍兒內脈受了極重的震盪，快把暖閣的炭火撥旺，取參湯來！」
聽到「龍兒」這兩個字，黃蓉的心尖猛地顫了一下。
她跟在葉無忌身邊這麼久，見過這個男人無數副面孔。
他無賴時能在桌底用腳蹭人腳踝，狠辣時能提刀將敵將梟首示眾，從容時能在千軍萬馬前談笑風生。
黃蓉何曾見過他這般方寸大亂、眼角帶淚的模樣？
記住我們101看書網
那是一種深入骨髓的在乎。
黃蓉深吸了一口氣，壓下心頭翻湧的複雜思緒，端莊雍容的氣度重新回到臉上。
她將瓷盤順手遞給身後的侍女，快步迎上前去，伸手摸了摸小龍女冰涼的手背。
「別在風口裡站著，快進暖閣！」
黃蓉聲音沉穩果斷，直接伸手替葉無忌撩開厚重的門帘，「素娘！去把後廚燉老母雞的砂鍋撤下來，換銅鍋煨百年老山參！師妹，去把金瘡藥和乾淨的素白棉袍拿兩套來！」
「哎！奴婢這就去！」
在廚房門口探頭的柳素娘連忙應聲，步履匆匆跑向後廚。
段明珠也回過神來，雖然心裡酸溜溜的，但見那白衣女子虛弱到連睜眼的力氣都沒了，也顧不上吃醋，快步上前幫忙推開暖閣的內門。
暖閣內，兩盆銀絲炭燒的通紅，熱浪撲面而來。
葉無忌將小龍女放在寬大的沉香木榻上，扯過厚實的蜀錦暖被，將她裹的嚴嚴實實。
小龍女身子沾到柔軟溫暖的床榻，喉頭微微一甜，一口暗紅色的淤血終於忍不住，從嘴角溢了出來。
「龍兒！」
葉無忌大驚失色，連忙伸手去替她擦拭。
「無礙……淤血吐出來，胸口鬆快多了。」
小龍女微閉著眸子，聲音極輕，長長的睫毛上還沾著未化的雪水。
外頭腳步聲急促，楊過背著公孫綠萼大步走了進來，將公孫綠萼安置在對面的軟椅上。
公孫綠萼捧著程英遞過來的一碗熱薑湯，大口大口喝了半碗，身子才止住顫抖。
黃蓉坐在床榻邊沿，伸出玉白的手指，搭在小龍女的手腕上。
探了片刻，黃蓉微微鬆了一口氣，轉頭看向急的好似熱鍋上螞蟻的葉無忌：「放心吧，心脈雖震動的厲害，但她自身的真氣極為純正，已經在自行修補。只是氣血虧空的太厲害，再加上連日奔波受了風寒，靜養幾日便好了。」
黃蓉說完，轉頭看向坐在軟椅上的公孫綠萼，目光如炬：「這位姑娘，你們到底是從何處趕來的？為何會受這等重傷？」
公孫綠萼放下粗瓷大碗，看了一眼屋裡幾個氣質各異、卻無一不是絕色傾城的女眷，心中暗暗心驚。
但她知道眼前這些人都是葉無忌的至親心腹，當下不敢隱瞞。
「回夫人的話，我叫公孫綠萼，是從絕情谷逃出來的。」
公孫綠萼眼眶微紅，聲音沙啞。
「絕情谷？」
楊過在旁邊挑了挑眉，「那是什麼鬼地方？」
「那是一處隱世的深谷。」
公孫綠萼咬了咬下唇，眼中閃過一絲恨意，「我爹公孫止不是好人。數月前，師父在襄陽廢墟尋找葉大人無果，在官道上遇到了我爹。我爹見師父生的美若天仙，便起了歹心，謊稱谷中有全真教弟子的手札與線索，將師父騙入了絕情谷軟禁起來。」
屋內的溫度驟然降了下去。
葉無忌按在床榻邊緣的手指猛然收緊，堅硬的沉香木床架發出嘎吱一聲酸響，生生被他捏出了五道深深的指印。
「公孫止？」
葉無忌的聲音很平，平的人心裡發寒。
公孫綠萼打了個寒戰，繼續說道：「我爹本想用絕情谷的情花毒逼迫師父就範，但我娘裘千尺早年被我爹暗害，藏在地牢中。後來師父識破了我爹的詭計，與我娘聯手，在議事廳里廢了我爹的武功，拔除了他的心腹。」
說到這裡，公孫綠萼愧疚的看了一眼榻上的小龍女。
「原本師父早就該趕往灌縣的。全是因為我……我娘性子乖戾，想把我強行留在谷中，甚至想用毒藥控制我們。師父為了護著我逃出絕情谷，在深山密道里周旋了整整半個月。後來逃出來時，又撞見了一個叫尹志平的全真道士……」
「尹志平？！」
楊過雙拳猛然握緊，眼中凶光大盛，「那個雜毛怎麼也在絕情谷？！」
「他是去向我爹求一種叫銷骨散的劇毒，揚言要用來對付葉大人。」
公孫綠萼低聲說道，「師父在暗處知的他要害葉大人，當場便要殺他，可惜被絕情谷的守衛衝散，讓他借著地道僥倖逃了。師父怕尹志平先一步趕到灌縣下毒，這才拼了命的往川西趕。」
公孫綠萼深吸了一口氣，淚水再次滑落下來。
「路上所有的馬匹都跑死了。等趕到劍門關，才發現落鷹崖昨夜發生了大雪崩，整座山道全封了。當地開客棧的老漢說，神仙也過不去，必須等開春化雪。可師父說今天是除夕，她答應了葉大人除夕要趕到，一天都不能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