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個暖閣內鴉雀無聲。
只剩下火盆里炭火偶爾爆開的噼啪微響。
公孫綠萼的聲音帶著顫抖：「在懸崖上，數十丈厚的雪浪砸下來。師父為了救我，用盡全力把我甩上了對面的安全石台，自己卻被雪崩衝進了幾十丈深的絕壁雪坑裡！我以為師父死了……可師父硬是用淑女劍和金鈴索，從那滿是冰碴子的深坑裡一步一步爬了上來！她吐著血，連一口熱湯都顧不上喝，抓著我一路狂奔了上百里……就為了在天黑前，進這道城門！」
話說完了。
屋裡眾人面面相覷。這樣一個神仙般的人兒，竟捲入這些污穢之事中。
段明珠站在一旁，咬著下唇，眼眶不知不覺紅了一圈。
她性子向來高傲，在大理為了葉無忌，連郡主的身份和身家性命都可以不要。
可此時聽著小龍女的遭遇，看著那個躺在床上氣若遊絲的白衣女子，段明珠心裡那點醋意，被一股由衷的敬佩沖的乾乾淨淨。
換做是她，在落鷹崖面對雪崩，敢不敢為了一個除夕之約捨命闖過去？
未必。
黃蓉坐在床邊，靜靜看著小龍女。
黃蓉是何等聰慧通透之人，她原本對小龍女存有一分戒備。畢竟她是郭靖的遺孀，身份敏感，而小龍女才是葉無忌名正言順在古墓定情的妻子。
可此刻，黃蓉心中所有的權衡算計，全化作了一聲長長的嘆息。
得妻如此，夫復何求。
黃蓉轉過身，伸手輕輕握住小龍女露在被子外面的冰涼手掌，掌心運起溫和綿軟的九陰真氣，一點一滴渡了過去。
「是個實心眼的傻妹妹。」
黃蓉眉眼間的銳利盡數褪去，滿是長姐般的憐惜，「到了這裡，便是到了家了。往後天大的事，有無忌在前面頂著，再不用你這般拼命。」
小龍女緩緩睜開眼，有些疑惑的看著握著自己手掌的成熟婦人。
「你是誰？」
小龍女輕聲問。
黃蓉神色微微一滯，隨即看了一眼面色尷尬的葉無忌，抿嘴一笑：「我是黃蓉。在終南山上，你該聽過我的名字。」
小龍女眸光動了動，似乎想起了當年在終南山楊過與郭靖的往事，又看了看站在一旁的楊過與程英。
「我想起來了。」
小龍女語氣平淡，「楊過叫你郭伯母。」
黃蓉臉頰微微一燙，有些嗔怪的瞪了葉無忌一眼。
葉無忌乾咳了一聲，連忙上前打圓場：「龍兒，蓉兒如今在灌縣替我掌管全盤政務，若不是她坐鎮後方，我也折騰不出這好大一片基業。」
小龍女點了點頭，神情依舊坦然純淨：「你待他好，我便謝你。」
簡簡單單六個字，讓滿腹機謀的黃蓉一時間竟不知道該如何接話。
在小龍女的世界裡，世俗禮教是虛的，後宅爭寵是空的。她的邏輯簡單直接到了極點：誰對葉無忌好，誰便是好人。
這時，門帘掀開，柳素娘端著一隻冒著濃郁藥香的白玉瓷碗快步走了進來。
「大人，百年參湯熬好了，奴婢用溫水鎮過，溫度剛剛好。」
柳素娘規規矩矩的垂首說道。
葉無忌接過瓷碗，坐在床邊，舀起一勺參湯吹了吹，遞到小龍女唇邊。
小龍女乖巧的張開嘴，小口小口咽了下去。
溫熱醇厚的參湯入腹，一股暖流迅速在她乾涸冰冷的四肢百骸間化開，那張慘白的小臉上終於浮現出一抹淡淡的血色。
黃蓉站起身來，整理了一下水藍色的裙裾，對著屋內的眾人使了個眼色。
「行了，人都到了，心也就放下了。」
黃蓉對著葉無忌溫聲道，「龍妹妹傷勢未愈，需要靜養。後堂的年夜飯還溫在灶上，我同段姑娘、師妹先去前頭操持，順便安排綠萼姑娘沐浴更衣。你在這好生守著，莫要驚擾了她。」
段明珠也點了點頭，看了葉無忌一眼：「無忌，你陪著她吧，外頭營里的犒賞我和楊過去盯著就是。」
公孫綠萼也被程英溫柔的攙扶了起來，幾人輕手輕腳的退出了暖閣，順手帶上了厚重的雕花木門。
屋子裡瞬間安靜了下來。
窗外的風雪似乎小了許多，只有紅磚大爐里的炭火，發出輕微的嗶剝聲。
葉無忌餵完了最後一勺參湯，將瓷碗放在一旁的几案上。
他坐在床邊，握住小龍女冰涼柔滑的手指，長長吐出一口濁氣：「龍兒，公孫止和尹志平的事，開春之後，我親自提兵去絕情谷，把他們千刀萬剮。」
小龍女輕輕搖了搖頭。
「公孫止武功已被廢了，翻不起大浪。尹志平心術不正，殺了便是，不必為了他們大動干戈。」
小龍女側過臉，靜靜看著葉無忌，「只要你在，那些人都不重要。」
葉無忌心頭一熱，俯下身去，在她光潔飽滿的額頭上輕輕印下一吻。
小龍女身子微微顫了顫，蒼白的臉頰上泛起一抹緋紅。
屋內的暖意越來越盛，小龍女身上的寒霜盡數化去，單薄的衣衫濕漉漉的貼在身上。
連日狂奔，她貼身的衣物早被汗水與雪水浸透，此時貼在溫熱的肌膚上，難受的很。
小龍女秀眉微蹙，伸出白皙的手掌，扯了扯葉無忌的衣袖。
「葉無忌。」
「怎麼了？哪裡還不舒服？」
葉無忌連忙緊張的問。
小龍女語氣平靜無波：「身上濕透了，黏的難受。在古墓時你常替我換藥療傷，你替我把外裳脫了，用內力替我把衣衫烘乾，順便助我行功走完最後這道周天。」
葉無忌頓時愣在當場，面色猛地漲紅。
他看了看門外迴廊上隱約走動的下人影子，又看了看小龍女那不帶半分雜念的純淨眼眸，一時間喉嚨發緊。
「龍兒……這……這大白天的，衙門裡人多眼雜，蓉兒她們還在前頭，這怕是對你聲譽不好……」葉無忌結結巴巴的推脫，腦門上滲出了冷汗。
小龍女眼中閃過一絲疑惑，神情依舊坦然直白：「什麼聲譽？我不是你的妻子嗎？在古墓練玉女心經時，咱們什麼沒見過？我身上冷的厲害，你快些。」
說著，小龍女竟自己伸手去解胸前那道早被冰雪凍的半松的盤扣，露出裡頭一抹雪白肌膚。
葉無忌倒吸了一口涼氣，一顆心咚咚直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