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其他類型> 目錄頁> 第987章 三紙檄文

第987章 三紙檄文

2026-10-03 16:32:18 作者: 麻薯布丁球球

  花廳內,燭火搖曳。

  黃蓉將一疊宣紙鋪在案上,抬眸看向沉思中的葉無忌。

  「無忌,動筆之前,你可想清楚了。」她道,「白紙黑字一旦傳出去,便沒有回頭路。李文德在成都經營多年,各級衙門盤根錯節。你若寫得不痛不癢,傷不到他的根本;若寫得太過,逼得他狗急跳牆,直接發兵,眼下灌縣的糧草卻撐不起一場大戰。」

  葉無忌站在案前,狼毫懸於半空。

  他確實有些拿捏不准分寸。

  若直接罵李文德是國賊,雖痛快,卻無憑無據。李文德頭頂朝廷烏紗,必會藉此指責他構陷上官,反給成都府留下口實。

  「蓉兒,」葉無忌道,「李文德最怕什麼?」

  黃蓉直起身,雙手交疊在腹前。

  「一怕局勢失控,二怕財路斷絕,三怕丟官。」她道,「他封鎖灌縣,打的旗號是查緝私鹽、防備蒙古細作。這便是他的大義名分。」

  「那就扒了他的大義。」

  葉無忌蘸飽濃墨,落筆寫下:

  《告全川父老書:究竟是誰在斷絕蜀中生民之鹽?》

  「署名不用灌縣衙門,也不用真名。」他道,「就寫『青城樵客』。」

  程英在旁研墨,目光落在紙上。

  葉無忌筆走龍蛇,通篇沒有半句空話,儘是實打實的帳目。

  

  灌縣雪花鹽的成本、運費,以及成都宣撫司私設關卡後強加的厘稅,被他一筆筆列得清清楚楚。

  接著,他寫到黑甲軍在烏蒙山道扣押民鹽、打斷腳夫手腳之事。正因如此,成都府各州縣私鹽斷絕,官鹽價格在短短半月內便由每斤三十文漲至一百二十文。

  文章末尾,他提出詰問:

  川西百姓無鹽可食,漸至浮腫;李制置使的後堂卻日進斗金。這究竟是在替朝廷查緝私鹽,還是借官威巧取豪奪,斷絕全川百姓的活路?

  段明珠掃了一眼,忍不住道:「寫得好!成都府這幾日民怨沸騰,買不起鹽的百姓早已怨聲載道。」

  葉無忌沒有停筆,又換了一張紙。

  第二篇的標題更加尖銳:

  《論大理互市與川蜀防線:斷生銅者,乃蒙古之鷹犬!》

  這篇文章直指烏蒙山道扣押五百斤生銅,以及大理使團遇害一事。

  葉無忌在文中闡明,大理生銅、滇馬皆是蜀中抗蒙所需。朝廷命官為一己之私,截斷大理互市,射殺大理使者,不僅使西南屬國離心,更令前線將士無銅鑄炮、無馬組騎。

  文章末尾更是誅心:

  李文德此舉,究竟是在守土安民,還是在替黑石峽外的蒙古大軍拔除後顧之憂?

  寫完第二篇,葉無忌額角沁出細汗。

  他看向黃蓉:「第三篇,我要動李文德的根基。但這一步邁出去,便是不死不休。」

  黃蓉鳳目一凝:「既然拔刀,便不要留力。你手裡不是還有獨眼龍周鐵柱的供詞嗎?」

  葉無忌點頭,寫下第三篇:

  《成都府茶馬司銀票考:官軍何以豢養茂州嶺巨寇?》

  文中隱去了獨眼龍被擒的經過,卻將從他身上搜出的三張成都府茶馬司官鑄銀票,一一列出。銀票的號坎、印戳、撥付日期,俱被謄抄其上,分毫不差。

  隨後,他又列舉茂州嶺山匪近三年來洗劫行商、焚燒屯田的時間,與李文德數次清剿所撥糧餉的日期逐一對照。

  官軍剿匪,越剿越富;山匪劫掠,越劫越凶。

  一筆筆銀票流水,便成了懸在李文德頸上的絞索。

  「文章寫好了,怎麼印?怎麼送?」段明珠問道,「成都府四門緊閉,黑石峽關卡又全由黑甲軍把守,連只蒼蠅都飛不過去。」

  黃蓉從容一笑。

  「高門大閥防得住車馬,防不住人心。婉兒調配的快干油墨昨夜又製成一批,老賀帶人連夜排版,今夜便能印出五千張。」

  她看向葉無忌。

  「成都府內的丐幫弟子有八百餘人。城外菜農、糞夫、柴幫每日清晨都要進城。把民報裁成小條,藏在菜筐、柴捆之中,半日之內,便能散遍成都的大街小巷。」


  ……

  正月初五,清晨。

  成都府東市尚未開市,街上的泥濘已經結了一層薄霜。

  聚寶齋字畫鋪的夥計剛卸下兩塊門板,便看見門縫裡塞著一疊粗麻紙。

  夥計撿起來看了一眼,臉色驟變,連忙轉身跑進內堂。

  「掌柜的,您快看看這個!」

  掌柜戴上花鏡,只念了半篇《告全川父老書》,手裡的銅水菸袋便啪嗒一聲掉在地上,火星四濺。

  「作孽啊……」老掌柜嘴唇發白,「快,把門關上!」

  「掌柜的,關門做什麼?」

  「糊塗!」老掌柜壓低聲音,「這是要翻天了!」

  他朝後院指了指。

  「去把那兩車青鹽鎖好,誰來也不許賣!」

  幾乎與此同時,望江樓茶館、錦江書院、提刑按察使司衙門前的照壁,甚至城南大營的轅門木樁上,也都貼滿了三篇文章。

  起初只有幾個早起的行人和落魄書生駐足觀看。

  可當有人高聲念出「鹽價一百二十文,皆因宣撫司扣押」和「茶馬司官銀豢養茂州嶺山匪」時,整條街頓時人潮洶湧。

  「我就說近來鹽價為何貴得嚇人!原來鹽都被官軍扣在關卡上了!」

  「連大理運來的生銅都敢搶!這哪裡是官軍,分明是一群披甲的強盜!」

  「快看第三張!連茶馬司銀票的號坎都寫得清清楚楚。去年我堂兄死在茂州嶺,難道真是李制置使養的山匪所害?」

  憤怒如火,轉眼間便沿錦江兩岸蔓延開來。

  書院士子群情激憤。幾個年輕舉人當街撕下衣擺,咬破手指寫下血書,直奔制置使衙門,要求李文德給個交代。

  商賈也紛紛停業罷市,聚集到商會大堂,逼著行首向官府討要鹽貨。

  不過兩個時辰,三篇民報便在成都府被炒到二兩銀子一張。

  買不起原報的,便聚在茶樓聽人抄錄傳閱。紙墨一時脫銷,連抄書先生的墨汁都賣斷了貨。

  ……

  成都府,制置使衙門內堂。

  周秉添連滾帶爬地撞開書房大門,頭上的儒巾歪到一旁,臉上毫無血色。

  「大人,不好了!外頭全亂了!」

  李文德正坐在太師椅上品茶,聞言眉頭微皺,放下茶盞。

  「慌慌張張,成何體統?蒙古人打過來了?」

  周秉添顫抖著將三份揉皺的民報遞上去。

  李文德漫不經心地接過,掃了一眼第一張,目光微凝。

  看到第二張時,他的臉色沉了下來。

  及至第三張,那幾個清晰的銀票號坎映入眼帘,他手中的建盞猛然裂開,滾燙的茶水澆在手上,他卻渾然不覺。

  「這是從何處來的?」李文德聲音沙啞,強壓著怒火。

  「滿城都是!」周秉添跪倒在地,「東市、西市、書院、茶樓,連城外軍營都在傳。下面的人說,今早滿街都是這些東西,根本收不完!」

  「青城樵客……」

  李文德死死盯著那四個字,牙關緊咬。

  「葉無忌!好一個全真教的牛鼻子,好一個灌縣統轄!」

  他猛地掀翻桌案。硯台砸在青磚上,碎成數片。

  「他這是在掘老子的根!」

  李文德在屋內來回踱步,胸膛起伏不定。

  鹽價一事,他可以推給下屬貪腐;大理生銅一事,他可以藉口軍情緊急,聲稱暫時扣押。

  可茶馬司的銀票,卻是他親自批給茂州嶺獨眼龍的密款!

  葉無忌怎麼會知道銀票底細?

  獨眼龍落在他手裡了!

  李文德背後發冷。若這個把柄捅到臨安御史台,或落入四川制置使余玠手中,他的腦袋必然保不住。

  「大人,如今外頭有數十名舉人、數百商賈圍在衙門口,要求官府開倉平抑鹽價,徹查山匪銀票一事……」周秉添擦著冷汗道,「再不想辦法,只怕民變就在眼前!」

  「封!」


  李文德猛然停步,眼中凶光畢露。

  「傳本官軍令,調黑甲巡檢司全員上街!查封全城書鋪、紙坊、印局。凡私藏、傳閱、抄錄妖言惑眾者,無論士農工商,一律以通敵謀反論處,當場拿辦!」

  周秉添身子一顫:「大人,百姓容易拿下,可那些讀書人和商賈……」

  「一併拿下!」李文德厲聲道,「誰敢聚眾鬧事,便按從賊論處!」

  他又轉向門外。

  「傳令城門守將,即刻封鎖四門,許進不許出!給我挨家挨戶搜。老子倒要看看,他葉無忌的手能伸多長!」

  黑甲軍的鐵蹄很快響徹成都府的大街小巷。

  一隊隊披甲士兵撞開書鋪大門,將掌柜、夥計按倒在地。書架被砸翻,紙張撕碎,散落滿街。

  數十名抄錄民報的書生被套上重枷,押入死牢。

  原本喧鬧的街道頓時寂靜下來。百姓躲在門縫後,以恐懼而又仇恨的目光,注視著黑甲軍呼嘯而過。

  然而,李文德的大索全城,並未壓住這場風暴。

  入夜,黑石峽以北。

  成都府左廂步軍營地,位於城北三十里。夜色沉沉,幾座營帳仍亮著昏黃的油燈。

  巡營刁斗聲剛剛過去,後營一處偏僻軍帳內,周通海的遠房族弟、如今任左廂軍哨官的周柄,悄悄從懷中取出一張殘紙。

  身旁圍著四五名伍長和老兵,人人屏息凝神。

  「周哨官,上面當真寫了?」一名老兵壓低聲音問道。

  周柄借著燈光,指向紙上關於撫恤銀兩的字跡。

  「寫得清清楚楚。朝廷撥下來的冬衣和傷殘撫恤,全被宣撫司截去填了茶馬司的虧空。死在黑石峽的弟兄,撫恤銀子全成了養山匪的買路錢!」

  營帳內,眾人呼吸粗重,眼中漸漸泛起血色。

  帳外寒風呼嘯,營柵上的火把獵獵作響,照著一張張緊繃而沉默的臉。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