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道兩側的油燈,被狂風卷滅了七八盞。
守在轉角處的幾名唐門弟子只覺青影一閃,勁風已撲面而來。幾人胸口如遭重槌,貼著石壁橫飛出去。
「方才過去的是什麼東西?」
「沒看清!太快了,連影子都沒瞧見!」
地底深處,唐不四捂著塌陷的胸口,從藥架廢墟中掙扎著爬起。他抹去嘴角血跡,沖石道厲聲咆哮:
「追!都給老夫追!那是服下紅蓮血煞的活藥人,絕不能讓他逃出內門!」
三名心腹弟子連滾帶爬衝進藥廬,七手八腳將唐不四扶住。
「四長老,要不要敲響聚魂鍾,稟報大長老?」一名弟子低聲問道。
「敲個屁!」
唐不四反手一掌,抽得那弟子口鼻流血。
「紅蓮血煞若落入唐不三手中,老夫二十年的心血,豈不是盡替他人作了嫁衣?去牽烏龍犬,封鎖內苑各處哨卡!快!」
唐門內鬥日久,任何一張底牌都足以決定生死。
唐不四心知肚明,唐不三早有吞併藥廬之意。一旦得知藥人非但未死,反而吸納了紅蓮血煞,必會不惜代價搶走葉無忌。
屆時,唐不四不僅分不到半點功勞,還要背上私煉禁藥的罪名。
他必須搶在所有人之前,將葉無忌抓回來。
此時,葉無忌早已連闖三道鐵閘。
他渾身滾燙如炭,九陰、九陽兩股真氣在體內糾纏衝撞,亂成一團。紅蓮血煞的陽毒更在經脈中橫衝直撞,逼得他不得不將金雁功催至極致。
腳尖才落上石階,身形便已一掠而過,猶如離弦之箭,直衝夜色。
沿途七八處機弩暗樁接連觸發。
機括鏗鏘,毒箭破空。
然而箭矢剛剛射出,葉無忌已在十丈之外。數十支淬毒弩箭盡數釘入石壁,竟連他的衣角都未碰到。
「有刺客闖入內門!」
「在東邊!」
「不對,在西迴廊!」
驚呼聲此起彼伏,巡夜弟子亂作一團。
葉無忌耳畔只剩呼嘯風聲。
他早已分不清東南西北。眼前血紅一片,吸入肺腑的每一口氣都似烈焰。神藏穴中的寒意與丹田內的邪火來回衝撞,將僅存的神智焚燒殆盡。
他只想找水。
水能降溫,也能解渴。
穿過一片幽暗竹林,前方景象陡然一變。
陰森的鐵網、毒瓮與箭塔盡皆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座清幽雅致的獨院。
院門虛掩,門楣上懸著一塊木匾,上書三個娟秀小字:
冷香院。
此地乃唐門禁院。
自門主唐仁遭囚禁以來,唐門總壇各處陸續被唐不三、唐不四的親信把持,唯獨冷香院無人膽敢擅闖。
倒不是他們敬重院中主人,而是因為住在這裡的蘇晚棠,乃唐仁夫人的義妹。
唐不三將這位弱質纖纖的夫人軟禁於此,是為逼問唐仁門主令與《千機毒經》的下落。在得到想要的東西之前,誰也不敢壞了大事。
葉無忌哪裡還顧得上什麼禁院。
他嗅到一縷淡淡的茉莉冷香,也聽見院落深處傳來的潺潺水聲。
水!
葉無忌腳下發力,轟然撞碎院門,循著水聲直奔廂房。
廂房內,輕紗低垂。
一隻寬大的紅木浴桶擺在屋子正中。水汽氤氳,草藥與花瓣的清香瀰漫開來。
桶中坐著一名女子。
烏黑青絲被羊脂白玉簪松松挽起,幾縷濕發貼在修長雪白的頸側。水波輕漾,映出一張溫潤如江南煙雨的玉容。眉似遠山,眸含秋水,別有一番成熟風韻。
水線恰好沒過胸前,只露出圓潤白皙的香肩。水面之下,曼妙曲線若隱若現。該豐盈處豐盈,該纖柔處纖柔,仿佛一枚熟透的蜜桃,溫軟動人。
蘇晚棠捧起一掬溫水,緩緩澆過滑膩的手臂。
被軟禁在冷香院數月,她每日都要應付謝清商的虛情假意與唐不四的陰毒窺探,早已心力交瘁。唯有夜深人靜、獨自沐浴時,才能稍稍卸下心防。
「婉兒……」
蘇晚棠低聲呢喃,眼圈泛紅。
「也不知你如今身在何處,過得好不好。」
話音未落,房門轟然炸裂!
整扇木門被巨力連根震飛,木屑四散。
一道滾燙狂亂的人影裹著腥風熱浪,踉蹌闖入房中。
「誰?」
蘇晚棠花容失色,連忙沉入水中,雙臂護在胸前。
這裡是唐門內苑,更是無人敢闖的冷香院。她無論如何也沒有想到,竟會有人深夜破門而入。
來人披頭散髮,上身衣衫破碎,裸露的肌膚呈現出詭異的赤紅。尤其是那雙眼睛,血光洶湧,已無多少清醒之色。
粗重的喘息聲從他喉間擠出,猶如困獸低吼。
「淫賊!」
蘇晚棠玉面含霜。
她雖不通高深武學,卻久居唐門,自幼耳濡目染,暗器手法並不生疏。藏在水下的縴手悄然一動,指間已多出一枚淬毒金針。
只要這男子膽敢撲上前來,她便是拼個同歸於盡,也要將毒針刺入對方死穴。
然而,葉無忌根本沒有看她。
他的目光死死盯著那滿滿一桶清水。
「水……」
葉無忌喉嚨沙啞,如砂石磨過。
「給我水……」
他腳步虛浮,跌跌撞撞撲向浴桶。
兩人距離驟然拉近。
蘇晚棠正要抬手射出金針,目光忽然落在葉無忌腰間,身子頓時僵住。
他的破碎衣袍下,露出一枚黑沉沉的玄鐵扣。
鐵扣邊緣,刻著九道細密的捲雲紋。
那是唐婉兒隨身軟甲上的扣子!
當年唐婉兒行成年禮,這枚鐵扣還是蘇晚棠親手替她縫在軟甲內襯上的。
整個唐門,再無第二枚。
「婉兒的東西?」
蘇晚棠手中的金針停在半空,心口怦怦直跳。
這年輕人身上,為何會有婉兒的貼身之物?
莫非婉兒已經落入唐不三手中?
還是說,此人是婉兒請來的援兵?
就在她驚疑不定之際,葉無忌已一頭撞到浴桶旁。
砰!
他雙臂撐住桶沿,堅硬的紅木竟發出不堪重負的吱呀聲。桶中水波翻湧,大片溫水潑灑而出。
「好熱……」
葉無忌神志不清,俯身便要喝桶里的水。
「你住口!」
蘇晚棠又羞又惱,下意識伸手去推他的額頭。
這可是她的沐浴之水。
這渾人竟要張口便喝!
可她的指尖尚未碰到葉無忌,便被撲面而來的灼熱逼得縮了回去。
「好燙!」
蘇晚棠臉色一變。
她精通醫理,只需稍作觀察,便看出葉無忌體內有數股霸道毒力彼此衝撞。換成常人,此刻只怕早已血肉消融,他卻還能一路闖到冷香院,實在匪夷所思。
「水……」
葉無忌身形一晃。
女子沐浴後的幽香鑽入鼻腔,令他體內邪火愈發熾烈。失去先天功約束的九陽真氣如決堤洪流,在經脈中奔騰肆虐。
他的意識早已混沌,只覺得眼前這具雪白溫軟的身子散發著絲絲清涼,仿佛能救他的命。
恰似久旱之人看見清泉。
葉無忌本能地伸出雙臂,要將那抹清涼抱入懷中。
「你做什麼?」
蘇晚棠驚呼一聲,連忙向後躲避,卻被逼到浴桶一角。
她雙臂緊護胸前,奈何身段過於豐腴,一雙縴手根本遮不住多少春光。雪白肌膚被熱氣蒸出一層淡淡胭脂色,水珠沿著鎖骨緩緩滑落,沒入水面。
葉無忌眼中的血色愈發濃重。
他感覺那股清涼正在遠離自己,竟毫不遲疑地翻入浴桶。
嘩啦!
大半桶水被擠了出去,潑得滿地都是。
蘇晚棠猝不及防,被水浪沖得身子一歪。她尚未坐穩,葉無忌灼熱的身軀已迎面壓來。
本就不算寬敞的浴桶驟然變得逼仄。
兩人幾乎貼在一起。
葉無忌殘破的衣袍被水浸透,緊貼著結實滾燙的身軀。蘇晚棠同樣只著一件薄薄褻衣,濕透的布料貼在肌膚上,玲瓏曲線再也遮掩不住。
她被困在桶壁與葉無忌之間,進退不得。
男人身上那股熾烈陽剛的氣息撲面而來,燙得她渾身發軟。每一次呼吸,兩人的身體都會隔著濕衣輕輕摩擦,激起一陣陌生戰慄。
蘇晚棠久居深閨,何曾與男子這般親近過。
她面頰通紅,眸中水光瀲灩,連握著金針的手都在發顫。
「你……你快出去!」
蘇晚棠咬住下唇,聲音綿軟顫抖,已不複方才的冷厲。
葉無忌卻恍若未聞。
冰涼的浴水讓他稍稍安靜下來,可懷中女子柔軟清涼的身子,反而令他本能地靠得更近。
蘇晚棠呼吸一滯,急忙抬起手臂抵住他的胸膛。
入手之處堅硬如鐵,更燙得嚇人。
偏偏就在此時,院外傳來一陣兇猛犬吠。
「汪!汪汪!」
火把映透窗紙,將整座院落照得亮如白晝。
密集的腳步聲伴隨著鐵甲摩擦聲,由遠及近,最終停在廂房門外。
「四長老,烏龍犬一直在院中打轉,氣味便斷在這間屋子門前!」
一名唐門弟子高聲稟報。
緊接著,唐不四那陰冷如夜梟的聲音響徹庭院:
「晚棠,老夫追拿偷盜丹藥的賊人至此。那賊子窮凶極惡,只怕會驚擾了你。」
「還請你開下門,讓老夫進去搜上一搜!」
話音落下,腳步已踏上廂房門前的石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