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牢深處,岩壁水珠斷續滴落,砸在青石板上,聲聲清脆。
唐婉兒伏在葉無忌肩頭,身子仍在輕顫。
她素來潑辣果決,腰間常佩機弩暗刺,在唐門年輕一輩中以剛烈著稱。可謝清商弒師逼宮、暗下劇毒的真相,已將她二十年來的信任擊得粉碎。
葉無忌低頭看她。她身上的短甲破了幾處,領口也被撕開一道口子,露出一片雪白肌膚。急促的呼吸起伏不定,昏黃燈影映在身上,平添幾分動人風情。
葉無忌抬手,按在她背後的大椎穴上。一縷溫和的先天真氣渡入,替她平復翻騰的氣血。
「哭夠了嗎?」他低聲問道,「哭夠了便站穩。你爹還在受苦,九叔這條命也只救回一半。眼下,還不是傷心的時候。」
唐婉兒咬住下唇,抹去臉上的淚痕。她撐著葉無忌的胸膛站直,紅著眼問道:「我只是想不通……大師兄自幼長在唐門,我爹待他勝過親子,他為何要下此毒手?」
「人心最經不起的,便是權勢二字。」
葉無忌退開半步,目光掃過四周。
「謝清商在外門名聲再好,終究只是義子。唐門傳承千年,歷代門主皆非唐姓不傳。只要你爹在位一日,掌門之位便輪不到他。」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唐不三、唐不四圖謀外門的產業與實權,他圖謀的,卻是名正言順的門主之位。三人各取所需,你爹自然成了他們眼中的絆腳石。」
一席話,直指唐門內鬥的根源。
名門大派之中,義子與贅婿向來處境尷尬。謝清商武功卓絕,智計過人,在外門弟子中頗有聲望,可在宗族長老眼裡,沒有唐姓血脈,便始終隔著一道天塹。
他若想打破門閥壁壘,登上門主之位,唯有借外力清洗唐門核心。
唐不三兄弟覬覦外門商路與暗器火器,謝清商則貪圖內門傳承與掌門大義。這樁交易,從一開始便是各懷鬼胎。
蘇晚棠走到近前,替唐婉兒攏起散亂的青絲。
「葉大人說得不錯。」她輕聲道,「眼下不是傷心的時候。九哥體內的蝕心散和蝕骨化筋膏仍在發作,若沒有解藥,即便拔出鐵鉤,也撐不過十二個時辰。」
唐烈靠在石壁下,胸口微微起伏。
兩處琵琶骨的創口雖被葉無忌以寒氣封住,止住了血脈,可傷口周圍仍有黑氣隱現,顯然毒性未除。
他費力抬起眼皮,喘息道:「藥……藥廬……老掌門把機關圖譜的密語,刻在藥臼底下……謝清商一直在找……唐不四也派人搜過……」
葉無忌俯身扶起唐烈,讓他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隨後看向門外。
甬道中,鬼手吳七與執事唐虎仍直挺挺地站著。
移魂大法雖能制人神智,可受控之人終究神思昏沉。一旦遇上相熟高手盤問,難免露出破綻。
「不能走原路。」葉無忌道。
唐婉兒眉頭一蹙:「為何?冷香院有排煙密道,我們便是從那裡進來的。」
「謝清商昨夜去過冷香院。以他的心性,必已生疑。」
葉無忌目光沉著,緩緩說道:「黑牢外圍有兩百鐵甲衛,還有八牛弩。唐不三擺明是拿你們做餌。若原路返回,冷香院外只怕早已布下眼線。」
「相反,唐不四的地下藥廬剛被我鬧過一場。他本人重傷,那裡正是防守最弱之處。我們去藥廬,既能取解藥,也能找到機關圖譜,還能避開外圍重兵。」
這是反其道而行之。
敵人以為安全的退路,往往正是他們設下的羅網。真正的生路,反而藏在其防備最鬆懈之處。
蘇晚棠頷首道:「藥廬在黑牢下層。穿過這條迴廊,有一口運送藥渣的廢井,可直通藥廬後側丹房。」
「好,事不宜遲。」
葉無忌不再多言,走到精鐵牢門前。
他沒有取鑰匙,只將右掌貼在兩根拇指粗細的鐵柵欄上。
先天功與九陽真氣同時運轉,渾厚暗勁自掌心透出。
沒有巨響,只有一陣令人牙酸的扭曲聲。
兩根摻入烏金的精鐵柵欄,竟在純陽內力之下緩緩變紅、軟化,隨後被葉無忌硬生生推向兩側,露出一道可容一人通過的缺口。
唐婉兒看得心驚。
唐門牢房的精鐵柵欄,尋常刀劍難傷分毫。葉無忌竟憑內力將其熔軟扭曲,這份修為,已非尋常年輕高手可比。
葉無忌側過身,將脫力的唐烈背在身上,帶著二女穿過缺口,進入外側甬道。
吳七與唐虎的目光隨之轉動,機械地低下頭。
「主人。」
「守在門邊,不許出聲。」
葉無忌話音剛落,前方重鐵門外便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吳七!裡面怎么半天沒有動靜?」
聲音粗豪,透著幾分警惕。
按照唐門規矩,黑牢提審重犯,每隔一炷香,獄卒便要在門孔處掛上綠木牌報平安。
吳七被葉無忌制住後,雖未吹響警訊骨笛,卻漏了這道巡檢。
門外的黑衣統領久候不見木牌,心中生疑,已親自帶人前來查驗。
鐵鏈嘩啦作響,機括沉沉轉動。厚重的精鐵門,正被緩緩推開。
唐婉兒五指收緊,握住腰間短刺。
蘇晚棠也屏住呼吸,左手探入袖中,扣住三枚麻痹銀針。
葉無忌神色不動,單手托住背上的唐烈,將二女護在身後。與此同時,他並起食中二指,指尖凝起一縷金色鋒芒。
鐵門伴著刺耳的摩擦聲轟然開啟。
門外火光湧入,照出黑衣統領那張橫肉遍布的臉。他身後,數柄雁翎鋼刀寒光森然。
雙方目光在狹窄的甬道中驟然相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