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尖貼著眼皮緩緩划過,鐵鏽與血腥混在一起,壓得唐不四連呼吸都在發顫。
「我說……我說!」
唐不四徹底癱軟下去,像一灘爛泥。他半邊臉貼在碎裂的青石板上,渾濁的眼珠死死盯著那隻黑色官靴,最後一絲狂妄也被碾得蕩然無存。
「東面第三個青銅藥櫃,後面有夾層!機關在底座左側的暗鈕上!九轉回魂散、蝕心散的解藥,還有蝕骨化筋膏的生肌續脈膏,全都在裡面!」
葉無忌沒有收刀,靴底的力道卻稍稍鬆了幾分,冷笑道:
「看來四長老還沒糊塗。謝清商與你往來的書信呢?別告訴我,你們謀劃弒師奪權,全憑一張嘴。」
唐不四渾身一顫,喉嚨里發出幾聲嘶啞的咯咯聲。
「在……在同一處暗格的鐵盒裡。謝清商每隔十日便派人送來一份老掌門的脈案,換取百鍊絕脈蠱的母蟲卵……都在裡面,一個字也沒少!」
唐門內外兩派相爭,彼此防備遠勝於對外敵的警惕。
唐不四與謝清商結盟,本就是與虎謀皮。謝清商圖謀名正言順地登上門主之位,唐不四則覬覦外門試藥之權,以及蘇晚棠的毒體。
正因如此,唐不四從未真正信任過謝清商。這些書信與脈案,原本是他留待日後鉗制謝清商的把柄,沒想到如今反倒成了送他上路的鐵證。
「婉兒,去拿。」
葉無忌偏了偏頭。
唐婉兒咬緊銀牙,快步走向大廳東側。她在銅櫃底座上摸索片刻,隨著機括發出一聲脆響,青銅藥櫃向外滑開三寸,露出石壁中的暗格。
暗格里整齊擺放著七八個玉瓶,旁邊還有一隻沉重的精鋼小匣。
唐婉兒掀開匣蓋。
匣中沒有機關,只有一疊泛黃的信紙和數卷羊皮卷。
她伸手抽出最上面那封信。
白紙黑字,筆鋒清瘦俊逸,帶著唐門嫡傳弟子獨有的回鋒藏折。那是謝清商的字跡。
自七歲起,她便跟著這位大師兄在藏書閣習字。哪怕謝清商化成灰,她也不會認錯。
「師尊罡氣日衰,第三次藥引已借參湯服下。餘毒伏於鳩尾,暫未見排斥。望四叔依約備妥斷經蠱母蟲,待重陽大典,大局可定。清商再拜。」
信末,還蓋著謝清商的白玉私印。
唐婉兒一封接一封地翻看。
信件按年月排列,足有三十餘封。字裡行間,儘是對唐仁身體脈象的詳細推算。何時加重化功散的劑量,何時誘導唐仁閉關,如何避開旁人耳目,寫得條理分明,冷酷至極。
啪嗒。
一滴淚落在信紙上,將「清商再拜」四字洇開。
那是她敬重了十餘年的師兄,是她身陷危難時第一個想要尋求庇護的人。
原來,那些溫文爾雅的笑容背後,每一次關懷,都是將她父親推向深淵的催命符。
蘇晚棠緩步上前,將手輕輕搭在唐婉兒肩頭。
「婉兒……」
她聲音溫柔,美眸中滿是憐惜。
蘇晚棠太了解這個侄女。唐婉兒看似潑辣倔強,實則重情重義。親眼見證至親之人的背叛,其中滋味,無異於剜心剔骨。
然而,預想中的痛哭失控並未出現。
唐婉兒抬起衣袖,擦去臉上的淚痕。她眼眶微紅,眸中的迷惘與脆弱卻迅速褪去,只剩一片冷冽。
「小姨,我沒事。」
她語氣平靜,甚至透著幾分寒意。
唐婉兒將信件與脈案收進皮甲內襯,緊緊貼在胸口。
江湖門閥的血雨腥風中,天真軟弱換不來公道。唐門大小姐的身份,也不是用來享受榮華的。
如今大廈將傾,生父被囚,只有斬斷仁慈,才不會成為任人宰割的羔羊。
這一刻,她身上的嬌蠻盡數褪去,眉宇間隱約透出幾分唐仁當年執掌蜀中的殺伐之氣。
蘇晚棠看在眼裡,心中微酸,卻也暗自鬆了口氣。
另一邊,葉無忌已經將暗格里的玉瓶盡數取出。
他快步退回甬道口,將標有「清靈」和「續脈」的紅色藥丸各取一粒,以內力化入清水,餵進唐烈口中。
唐烈琵琶骨受創極重,體內又積著蝕心散之毒,早已氣若遊絲。
解藥入腹後,在葉無忌混沌真氣的護持下,他胸口劇烈的起伏終於平緩下來。慘白的臉上漸漸恢復血色,緊閉的眼皮動了動,隨後緩緩睜開。
「九叔!」
唐婉兒跪在他身旁,握住他枯瘦的手掌。
「婉兒……拿到了?」
唐烈的聲音沙啞,仿佛砂紙磨過地面。
「拿到了。」
唐婉兒重重點頭,聲音冷得沒有一絲溫度。
「謝清商弒師叛門的罪證,全在侄女手中。等救出爹爹,我定要在長老堂前,將他千刀萬剮!」
唐烈長長吐出一口濁氣,渾濁的眼中閃過欣慰。
「好……好!大小姐長大了……」
處理完傷勢,葉無忌卻沒有片刻停歇。
他站起身,目光掃過一片狼藉的地下藥廬,眼中漸漸浮出幾分精光。
這裡是唐門刑堂四長老經營數十年的秘密巢穴。唐不四為了煉毒,不知搜羅了多少世間罕見的靈草、礦石。如今主人淪為階下囚,這些東西自然不能便宜旁人。
葉無忌穿梭在殘存的藥架之間,所過之處,瓶瓶罐罐一掃而空。
「百年雪蟾酥?不錯,收了。」
「七彩幻陰砂,抹在暗器上,宗師沾了也要脫層皮。歸我了。」
「九轉固元丹……四長老嘴上總說以身試毒,私底下的補藥倒是一顆不少。」
他一邊說著,一邊將看得上眼的藥物往懷裡塞。寬大的鐵甲衛服被撐得鼓起,走動間,叮噹作響。
轉身之際,他隨手將一隻精美的溫玉盒拋給蘇晚棠。
「晚棠,接著。」
蘇晚棠穩穩接住玉盒。玉盒觸手溫潤,藥香清幽。
「百年地靈芝配雪蓮煉製,滋養經脈最是溫和。你底子弱,日後運功用得上。」
聽到他當著唐婉兒的面如此熟稔地喚自己,蘇晚棠臉上紅了一下,眼神略顯慌亂地瞥了侄女一眼,低聲道:
「……多謝。」
唐婉兒剛從悲憤中平復過來,見葉無忌這副肆無忌憚的強盜模樣,忍不住啐道:
「葉無忌,你能不能正經些?都什麼時候了,還有心思搜刮東西?」
「唐大小姐,這你就不懂了。」
葉無忌將最後一包極品穿心散收入袖中,走到她面前,抬手在她緊繃的後背上拍了一記,手掌順勢掠過她結實的腰背。
唐婉兒身子一顫,皮甲包裹下的身段隨之一緊。
她回頭橫了葉無忌一眼,卻罕見地沒有發作。
葉無忌神色自若,淡淡道:
「打仗打的是銀子,江湖爭的是底蘊。唐不三和謝清商在外面布下兩百鐵甲衛,還有八牛弩。咱們若是兩手空空,拿什麼跟他們斗?」
他拍了拍鼓囊囊的衣襟。
「這叫以戰養戰,劫富濟貧。」
「歪理。」
唐婉兒冷哼一聲,別過臉去。
「行了,閒話少說。」
葉無忌收起笑意,目光落向藥廬中央那尊高逾三尺的龐然大物。
那是一尊通體玄鐵鑄成的藥臼,重逾千斤,平日裡用來研磨堅硬的礦石藥料。歷經數十年毒液浸潤,臼身泛著幽暗的烏光。
「九叔,您之前說的機關總圖,就在這裡面?」
唐烈在蘇晚棠的攙扶下坐起身,喘息著指向藥臼。
「不錯……當年老掌門察覺門中有變,唯恐斷龍閘的圖譜落入賊手,便將閘門機括的核心方位,刻在了玄鐵藥臼的底座內凹處。只有以內力將藥臼翻過來,才能看見。」
這便是唐仁的高明之處。
整座藥廬常年由唐不四掌控,誰也不會想到,關乎唐門內門生死的最高機密,竟藏在唐不四每日研藥的器具底部。
「我來。」
葉無忌上前一步,雙掌抵住玄鐵藥臼兩側。
混沌真氣驟然流轉,九陽純陽之力與九陰至陰之力在雙臂間交替迸發。
「喝!」
一聲低沉的悶哼響起。
重逾千斤的玄鐵藥臼在青石地面上發出刺耳的摩擦聲,隨即被葉無忌以剛猛掌力硬生生掀起,翻轉倒扣。
轟隆!
玄鐵砸落,藥臼底部徹底暴露在火光之下。
只見漆黑的臼底中央,以極深極細的指力刻著一幅繁複精密的八卦機括圖。圖紋正中,清晰寫著兩行蠅頭小楷:
「斷龍鎖天,生門在坎,死門在離。逆轉七星,方破玄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