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管,鎢絲,還有一堆剛從礦石里提煉出來、切得跟指甲蓋一樣大小的晶片。
老趙手裡拿著個鑷子,夾著那片灰撲撲的晶體,眼睛眯成了一條縫,大氣都不敢出。
他是廠里的八級鉗工,磨個鑽頭能精確到頭髮絲,可擺弄這玩意兒,他手心冒汗。
「廠長,這玩意兒……真能頂替電子管?」老趙把晶片放下,擦了擦手上的汗。
林建手裡拿著鉛筆,在圖紙上飛快地畫著線路圖。頭也沒抬:「能。不僅能,還能小一百倍,省電一千倍,壽命長一萬倍。」
老趙咂咂嘴,覺得像聽天書。
他旁邊擺著幾個剛試製出來的樣品。那是林建帶著幾個老師傅,用土法子搞出來的第一代電晶體。雖然封裝粗糙,外殼還是用廢舊銅皮敲的,但那是實打實的點接觸式電晶體。
林建放下筆,吹了吹圖紙上的橡皮屑。
圖紙最上方寫著幾個大字:代號「算盤」——通用數字電子計算機架構。
這名字土,但林建喜歡。
現在的計算機是什麼樣?星條國的ENIAC,那是用一萬八千個電子管堆出來的怪物,占地幾間大瓦房,一開機全城的燈都得暗一下,算個彈道還得幾個人跑來跑去插拔電線。
林建要造的,不是那個。
他直接跳過了第一代,瞄準了第二代——電晶體計算機。
「老趙,你看。」林建指著圖紙上的一個方框,「這是運算器,咱們叫它『算盤珠子』。以前這部分得用幾千個電子管,發熱量能把人烤熟。現在,咱們用這個電晶體做邏輯門。」
他在紙上畫了幾個符號:與門,或門,非門。
「這玩意兒就像開關。通電就是1,斷電就是0。成千上萬個開關連在一起,就能做加減乘除。」
老趙似懂非懂地點頭:「就像咱們車間的繼電器?」
「對!就是那個理兒!只不過這東西沒機械觸點,速度快得沒邊兒。一秒鐘能開關幾十萬次。」
林建又指了指圖紙另一邊的一個方陣。
那是一張密密麻麻的網,看著像是個篩子。
「這是存儲器。記性用的。」
「記性?」
「對,計算機得記數。以前洋人用汞延遲線,就是一根管子裝水銀,靠聲波傳,笨重,還容易壞。咱們不用那個。」
林建從兜里掏出一個小銅圈,只有綠豆大。
「磁芯存儲器。」
林建把銅圈放在桌上,那是他讓繞線車間的女工試著繞的。
「這是磁環。穿三根線過去。通電,磁化,就是記住了1;反向通電,消磁,就是0。斷了電,數還在。這東西,抗造,不怕震,不怕熱。」
老趙拿起那個小磁環,看了半天:「這得眼神多好的人才能穿上線啊?」
「所以得找女工,手巧的。」林建笑了笑,「咱們這第一台機器,不用太大。字長16位,內存……先搞個4K吧。」
4K內存。在後世連張表情包都存不下。
但在1949年,這是神跡。
林建心裡有數。這台機器造出來,不是為了玩遊戲,是為了算彈道,算核物理數據,算飛機氣動布局。
有了它,那些老教授們就不用在大半夜裡噼里啪啦打算盤了。
「外殼別用鐵皮了,太沉。」林建在圖紙邊上批註,「找木工打個架子,把電路板插進去。像插書一樣。壞了哪塊板子,拔出來換新的。」
模塊化設計。
老趙看著那張圖紙,雖然看不懂那些彎彎繞繞的線路,但他能感覺到,這東西要是真搞出來,那是個大傢伙。
「廠長,這東西……真能比人腦子快?」
「快。」林建站起來,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它一秒鐘能算幾千次乘法。咱們全廠會計加起來,算一年也沒它一分鐘算得多。」
老趙倒吸一口涼氣。
這時候,門外傳來敲門聲。
「進。」
通訊員小跑進來,敬了個禮:「報告副廠長!火車站那邊來電話了,接人的卡車已經到了。第一批大學生,還有半個鐘頭進站!」
林建眼睛一亮,把鉛筆往桌上一扔。
「走!接人去!咱們的『人肉計算機』到了,這回得讓他們變成『電子計算機』的操作員!」
……
北上的列車,噴著白煙,像一條黑色的長龍,在遼闊的黑土地上吭哧吭哧地爬。
車廂里人擠人,過道里都站滿了。
空氣里瀰漫著旱菸味、腳臭味,還有大蔥蘸醬的味道。
但在中間的一節車廂里,氣氛有點不一樣。
這裡坐著的,大多是年輕人。穿著中山裝,或者洗得發白的西裝,有的戴著厚底眼鏡,懷裡抱著書,眼神里透著股傲氣,也透著股迷茫。
他們是國家從各大高校徵召的第一批理工科高材生。
清華的,北大的,交大的。
都是天之驕子。
「哎,你們說,這個奉天軍工廠的副廠長,到底是何方神聖?」
說話的是個瘦高個,叫劉志,清華機械系的。他推了推眼鏡,一臉的不以為然。
他對面坐著個圓臉胖子,叫王強,手裡剝著花生:「聽說是留洋回來的。星條國。」
「星條國?」劉志嗤笑一聲,「現在的留學生水分大得很。
有些就是去鍍個金,回來就當大爺。我聽說這副廠長才二十出頭?比咱們大不了幾歲吧?」
「可不是嘛。」旁邊一個女生插嘴,她叫趙敏,學物理的,「我也聽說了。
這麼年輕就當副廠長,管這麼大個廠子,能服眾?我看啊,多半是上面有人。」
車廂里一陣低笑。
這幫學生,書讀得多,心氣兒高。在學校里那是老師捧著,同學敬著。
現在讓他們去個工廠幹活,雖然嘴上說是建設祖國,心裡多少有點落差。
尤其是聽說頂頭上司是個跟他們差不多的年輕人,那更是心裡不服。
「我聽說他搞了個什麼流水線改革?」王強把花生殼扔在地上,「把咱們那套工業管理的理論給用了?」
「切,那算什麼本事。」劉志把腿翹起來,「流水線那是福特幾年前玩剩下的。照貓畫虎誰不會?
關鍵是核心技術。咱們去是搞軍工的,造槍造炮,那是得懂材料,懂力學,懂化學的。
他一個搞管理的,懂個屁的技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