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小翠也抬起眼,看向不遠處的馬大槐。
那個她跟了三年的男人。
那個她以為,總有一天能攀附上、能跟著離開這窮山惡水的男人。
她想說,帶我走。
想說就算我右手胳膊廢了,但她還能用左手使暗器還能幫他。
想說看在我這些年為您鞍前馬後的份上,別扔下我。
可這些話還沒出口,她就看見了馬大槐的眼睛。
那雙總是透著精明算計的三角眼,此刻裡頭的東西讓小翠渾身一僵。
那裡頭沒有焦急,沒有心疼,甚至沒有她以為至少會有的惋惜。
只有一種近乎冷酷的權衡。
像屠夫在打量案板上的肉,盤算著哪塊該切,哪塊該扔。
馬大槐的視線在她臉上停了一瞬,然後向下移。
掃過她血肉模糊的右臂,掃過她因失血而慘白的臉,最後重新落回她眼睛裡。
然後幾不可察地,搖了搖頭。
小翠腦子裡嗡的一聲。
某些被她刻意忽略的片段,突然翻湧上來。
半年前,馬家溝要處理一批不聽話的貨。
馬大槐讓她去辦,臨走前拍拍她肩膀。
「辦利索點別留尾巴,萬一出了事你知道該找誰。」
趙有田!
永遠是趙有田!
那個又丑又蠢的傻子,是她和馬大槐最方便的替死鬼。
那她自己呢?
小翠突然想起,馬大槐好像從來沒給過她什麼承諾。
沒說過要帶她離開酆都門,沒說過事成之後分她多少好處,甚至沒給過她一門像樣的保命功夫。
他給她的,只有一些虛頭巴腦的誇獎。
幾句似是而非的暗示,還有偶爾夜深人靜時,那雙在她身上遊走的手。
而她呢?
她為他打理雙河公社的線,為他發展下線,為他處理那些見不得光的髒活。
她學暗器,學用毒,學怎麼在男人堆里周旋,怎麼用這張臉和身子套取情報。
她甚至還曾經偷偷想過,等將來馬大槐在門裡站穩腳跟,她是不是也能混個壇主夫人噹噹?
多可笑。
小翠看著馬大槐那雙冰冷權衡的眼睛,突然想笑。
笑自己蠢。
笑自己明明在風月場裡打過滾,明明見過那麼多虛情假意,卻還是信了這個男人的鬼話。
笑自己以為攀上了高枝,其實不過是別人手裡一把比較好用的刀。
現在刀卷刃了,到了該扔的時候了。
「不……」
小翠嘴唇哆嗦著,喉嚨里擠出一個破碎的音節。
她想往後縮想離馬大槐遠點,想逃離那雙眼睛。
可失血過多的身體根本不聽使喚。
而馬大槐,就在這個時候動了。
他甚至沒再多看小翠一眼。
只是抬起右手,五指在空中迅速變化,掐出一個古怪的指訣。
指訣成型的那一刻,馬大槐掌心裡那九個用精血繪製的符文,突然同時亮起!
符文像活過來的螞蟥,在馬大槐掌心皮膚下瘋狂蠕動,貪婪地吮吸著他所剩無幾的精氣。
馬大槐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灰敗下去。
眼窩深陷,顴骨凸出,整個人像被瞬間抽乾了水分的屍體。
但他掐訣的手穩得出奇。
「召來!」
最後兩個字出口的瞬間,岩凹外的濃霧突然劇烈翻湧!
「呼!」
破空聲尖銳刺耳,混著野獸般的低吼。
小翠下意識地扭頭,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霧氣被蠻橫地撕開一道口子。
一道暗紅色的、長滿鋼針般硬毛的巨大身影,從白茫茫的混沌里猛地竄出!
紅毛山魁三米高的身軀完全舒展開,手臂垂下來幾乎能碰到地面。
山魁的目標很明確。
三丈距離,只用了兩次呼吸。
小翠甚至沒來得及尖叫。
她只是瞪大了眼睛,看著那道暗紅色的身影在視野里急速放大,看著那張咧到鎖骨的大嘴朝自己當頭罩下。
嘴裡呼出的腥臭熱氣,混著濃霧撲在臉上。
她最後看見的,是馬大槐背過身去的側影。
藏青夾襖,挺拔依舊。
卻從頭到尾,沒再看她一眼。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聲,在岩凹里炸開。
混著皮肉被撕裂的悶響,和液體噴濺的噗嗤聲。
山魁一口咬下,小翠的腦袋連帶著半邊肩膀,像撕開一個熟透的西瓜般,被輕易地從身體上扯了下來。
鮮血像炸開的水囊,噴起丈余高,在霧氣里潑灑開一片猩紅的雨。
無頭的屍體還保持著蜷縮的姿勢,靠在岩壁上。
頸部的斷口處,脊椎骨白森森地戳出來,像一截斷裂的枯枝。
山魁叼著那顆頭顱,猩紅的眼珠里滿是暴戾的興奮。
它仰起脖子喉結滾動,咕咚一聲,將嘴裡那團血肉囫圇吞了下去。
然後低頭,又一口啃在屍體胸口,撕下一大塊連帶著肋骨的皮肉,嚼得嘎嘣作響。
碎骨和肉渣從嘴角漏出來,混著血沫滴在地上。
整個過程,不到三秒。
霧裡,趙有田剛剛用胸膛硬接了高頑一劍。
劍尖刺入三寸,卡在胸骨間。
他渾不在意,左手抓住劍身就要往外拔,右手則握拳砸向高頑強面門。
可就在拳頭揮到一半時,他聽見了岩凹那邊傳來的聲音。
趙有田的動作僵住了。
他一點一點地,扭過那顆猙獰變形的腦袋。
黃色的眼珠越過霧氣,看向岩壁的方向。
然後。
他看見了岩壁下那具無頭的屍體。
看見了那熟悉的碎花襖子。
雖然已經被血浸透,但他認得。
那是他三年前,特意托人去縣城百貨大樓買回來的。
小翠嫌土,不肯穿,他就偷偷放在她衣櫃最底下。
後來有一天,他發現她穿著這身襖子去公社開會,他高興了好幾天。
他還看見了那隻馬大槐養的山魁。
看見它嘴裡嚼著什麼,血沫從嘴角淌下來。
看見它腳邊,那顆滾落在碎石間依稀還能看出五官輪廓的東西。
趙有田的腦子,其實一直不太清楚。
這些年,忘的事越來越多。
他忘了自己原本叫什麼名字,忘了老家在哪兒,甚至忘了爹娘長什麼樣。
但他一直記得小翠。
一直記得小翠告訴他,他就是趙有田。
記得三年前那個黃昏,她踏進趙家院子時,夕陽照在她側臉上,睫毛長長的,在臉頰上投下一小片陰影。
記得她第一次對他笑的時候眼裡亮晶晶的。
雖然他知道那笑是裝的,是演給馬大槐看的。
記得她偶爾心情好時,會哼幾句他聽不懂的小調,聲音又軟又糯。
記得她每次嫌棄他時皺起的鼻子,記得她罵他廢物時上揚的尾音。
記得她身上,總帶著一股淡淡的雪花膏香味。
趙有田張了張嘴。
他想喊她的名字。
可小翠這兩個字,在嘴邊滾了半天,卻怎麼也吐不出來。
他只能眼睜睜看著,看著山魁吞下最後一塊血肉,然後轉過頭,猩紅的眼珠鎖定了自己。
然後,撲了過來。
暗紅色的巨大身影,像一座山般壓到眼前。
趙有田沒有躲。
他甚至沒再看山魁。
他的眼睛,還死死盯著岩壁下那具無頭的屍體。
盯著那件染血的碎花襖子。
山魁的大嘴咧開,一口咬在他腰腹間。
「噗嗤!」
堅韌如皮革的暗紅色皮膚,在山魁的利齒下像紙一樣被撕裂。
趙有田龐大的身軀,被硬生生咬成兩截。
下半身還站在原地,上半身卻已經飛了出去,重重摔在碎石路上。
腸子、臟器、破碎的肉塊,稀里嘩啦流了一地。
趙有田感覺不到疼。
或者說,疼對他來說早就麻木了。
他趴在地上用僅剩的左手,一點一點朝著岩壁的方向爬。
每爬一寸,身下就拖出一道粘稠的血痕。
他想去她身邊。
想再看看她。
哪怕只剩半截身子了。
山魁吞下嘴裡的血肉,猩紅的眼珠轉動,再次鎖定了地上爬行的趙有田。
它低吼一聲縱身躍起,就要撲下最後一擊。
可就在這時。
「嗡!」
劍鳴聲乍起。
一道灰濛濛的劍光從側面刺破濃霧,精準地釘在山魁撲擊的路徑上!
劍光後,是高頑深藍色的身影。
剛才那一切發生得同樣很快。
從馬大槐掐訣召來山魁,到小翠被吞食,再到趙有田被咬成兩截,前後不過五六個呼吸。
高頑雖然一直留意著岩凹那邊的動靜,但趙有田悍不畏死的纏鬥確實拖住了他片刻。
高頑的目光掃過地上還在爬行的趙有田,掃過岩壁下那具無頭女屍,最後落在岩凹口的馬大槐身上。
馬大槐也正看著他。
兩人視線在空中相撞。
馬大槐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只有那雙深陷的眼窩裡,血絲密布,瘋狂與冷靜詭異並存。
他沒有說話,只是抬起還在微微發光、符文蠕動的右手,朝著山魁的方向,輕輕一指。
「吼!」
下一秒,暗紅色的巨大身影,像炮彈般撞破霧氣,直撲而來!
而高頑,不退反進。
右手長劍上,灰濛濛的劍氣暴漲。
岩凹里,碎石路上,血霧瀰漫。
真正的廝殺,此刻才剛剛開始。
而地上,趙有田還在爬。
他已經看不清前路了。
他的視線開始模糊,黑暗從視野邊緣一點點侵蝕過來。
但他還記得方向。
小翠在那邊。
他伸出左手五指摳進碎石縫裡,拖著半截殘軀,一點一點,往前挪。
身下的血越流越多,體溫一點點流失。
可他還在爬。
直到最後一寸力氣用盡,左手無力地垂下,腦袋也磕在碎石上。
黃色的眼珠,還睜著。
朝著岩壁的方向。
朝著那件染血的碎花襖子。
他喉嚨里最後嗬嗬響了兩聲,像想說什麼。
但終究,什麼也沒說出來。
只有那雙眼,還固執地睜著。
直到瞳孔里的光,徹底熄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