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與此同時,在一旁觀戰的馬大槐也急了。
這一切發生得太快。
從高頑退入霧中,到小翠按捺不住搶先出手。
再到她狼狽逃回凹岩底下。
馬大槐甚至沒來得及看清那年輕人到底用了什麼招數。
他只看見霧裡劍光一閃,小翠就像只被抽了骨頭的貓,慘叫著倒跌回來。
右臂那道從肩頭直裂到手腕的傷口,鮮血不要錢一樣往外涌。
在濕冷的空氣里迅速凝成暗紅色的冰碴子,掛在袖管破碎的布條上。
那張總是帶著三分媚意、七分算計的俏臉慘白,牙齒死死咬住下唇,才沒讓更悽厲的慘叫溢出來。
對方下手實在太狠。
狠得完全超出了馬大槐的預料。
他原以為,就小翠這個姿色是個男人多少都會遲疑一下。
就算要殺,也該是先制住、逼問、或者至少羞辱一番。
江湖上不都這樣麼?
女人,尤其是漂亮女人,在某些時候本身就是一種武器。
馬大槐見過太多所謂正道俠士,面對女色時那副道貌岸然又欲拒還迎的嘴臉。
這也是他為什麼默認小翠第一個上的原因。
馬大槐算計好只要高頑有剎那的遲疑,自己便會迅速出手。
就算不能一擊必殺,再不濟也能試探出對方的深淺。
可沒有。
什麼都沒有。
那年輕人從始至終,眼神都沒在小翠臉上多停留半秒。
仿佛在他眼裡,小翠和路邊的石頭、樹杈子沒什麼區別。
「呃……」
小翠悶哼一聲,左手死死按住右臂傷口。
與高頑猜測的並無區別。
就算布條勒進皮肉,小翠手臂上的鮮血還是從指縫裡滲出來,滴滴答答落在腳下的碎石上。
短短几秒鐘已經將地面染紅。
這種傷勢讓馬大槐又是心頭一沉。
小翠這傷,放在平時還能用門裡的秘藥吊著命,慢慢調理。
可這荒山野嶺,前不著村後不著店……
馬大槐牙齦咬得咯吱響,掌心血符的灼燒感更強烈了。
那九個用精血繪製的符文像活過來的螞蟥,正一口一口啃噬著他的元氣。
每拖延一息,都是實打實的折壽。
可他不敢動。
以對方展現出的實力來看,自己最多只有一次機會。
要是一擊不中,以對方表現出來的速度,自己根本追不上。
霧裡,高頑和趙有田的身影時隱時現。
高頑的劍光則像霧裡遊走的銀蛇,每一次閃爍,都在趙有田身上留下一道或深或淺的傷口。
而趙有田就像那個扎克一樣,一邊頂著對方的攻擊。
一邊把自己身上被砍下的肉塊撿起來在塞回去。
這一幕看得馬大槐眼角抽搐。
他知道趙有田修煉的是酆都門收藏的幾門偏門秘法之一。
據說傳自前明某個專修肉身成聖的邪教。
練到深處,皮肉會變得極其堅韌,尋常刀劍難傷。
並且更詭異的是只要不是頭顱被斬、心臟被挖,再重的傷也能在短時間內癒合。
甚至像剛才那樣,被挑飛的肉塊如果及時撿回來按回傷口,都能重新長回去。
這也是趙有田能披著雙河公社村長這張人皮,這麼多年沒被發現的根本原因。
修煉這種邪功的人,很容易就能把別人的皮和自己焊在一起。
甚至平時摸上去,那就是正常中年男人鬆弛、油膩的皮膚。
只有當他催動邪功、本體膨脹時,人皮才會被撐裂,露出底下這層暗紅色、布滿鱗狀紋路的真身。
可這邪功雖然恢復力強大,但代價同樣也大得嚇人。
除了恢復時會在傷口留下永遠無法消退的、樹皮一樣的增生疤痕外,最要命的是對神智的侵蝕。
長期披著別人的皮、讓身體與其共生,人的腦子也會變得越來越混沌。
經常會記憶力衰退、反應遲鈍、時常陷入呆滯狀態……
到後期,甚至會忘記自己是誰,只憑著最原始的本能行動。
也就是常說的腦袋尖尖的。
趙有田能維持現在這個半傻不傻的狀態,已經是馬大槐和小翠這些年不斷用藥物、用暗示、用各種手段強行維持的結果。
說到底,趙有田就是馬大槐擺在雙河公社的一枚棋子,一個最好用的工具。
這工具不怕疼、不怕傷、指哪打哪,而且因為腦子不好,格外好控制。
只要給他一點簡單的指令。
比如保護小翠,聽馬爺的話,就會像條訓練好的獒犬一樣執行到底。
馬大槐還記得三年前,他第一次把趙有田領到小翠面前時的情景。
那時候小翠剛被門裡派來協助他控制雙河公社這條線,正是心高氣傲的時候。
看見趙有田那副肥頭大耳、滿臉油光的猥瑣模樣,她當場就皺起了眉頭。
「馬爺,您就讓我跟這種東西搭檔?」
小翠的語氣里是毫不掩飾的嫌棄。
馬大槐當時沒多解釋,只是讓趙有田當著小翠的面,用柴刀在自己胳膊上砍了一刀。
刀口深可見骨,血嘩啦啦地流。
趙有田卻像沒事人一樣,抓起一把地上的香灰按在傷口上。
然後,就在小翠瞪大的眼睛注視下,那道傷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止血、收口、結痂。
不到兩分鐘的時間,只剩下一道蜈蚣一樣的痕跡。
小翠不說話了。
馬大槐這才緩緩開口。
「這傻子的這門功夫練到深處只要不是當場斃命,多重的傷都能活過來。」
「有他在前面頂著,咱們在後面做事,就少了很多顧忌。」
「可是他這副樣子,會不會誤事?」
「誤事?」
馬大槐笑了,笑容裡帶著幾分陰冷。
「就是要他誤事,一個又蠢又丑卻對咱們言聽計從的村長,才是最好的掩護。」
「真要有哪天事情敗露,他就是現成的替死鬼。」
事實證明,馬大槐的算計沒錯。
有了趙有田這個傻子村長在前面擋著,馬家溝在雙河公社一帶的擴張順風順水。
綁架知青、煉製香膏、轉運貨物……
所有見不得光的事,都可以推到趙有田頭上。
反正他腦子不好,上面查下來一句趙村長糊塗了就能搪塞過去。
而小翠,也漸漸習慣了這種安排。
她雖然還是嫌棄趙有田,但不得不承認,有這麼個打不死、甩不掉的肉盾在身邊,確實安全許多。
這些年她沒少借著趙有田的掩護,在雙河公社乃至周邊幾個村子發展下線、編織關係網。
馬家溝的勢力,在短短几年內翻了好幾番。
可現在……
馬大槐看著霧裡那個瘋狂撲擊、卻屢屢被高頑輕易躲開、身上不斷添上新傷的趙有田,心頭那股不安越來越濃。
趙有田的恢復力確實強。
更讓馬大槐揪心的是,趙有田那雙黃色的眼珠,正在逐漸失去焦點。
這是邪功副作用加劇的徵兆。
當身體承受超出極限的傷害、不得不透支本源來恢復時,修煉者的神智會加速崩壞。
趙有田很可能打著打著,就忘了自己為什麼在這兒、忘了要保護誰、甚至忘了自己是誰。
到那時,他就會變成一頭純粹憑本能行動的怪物。
敵我不分。
不能再等了……
再等下去,先前趙有田已經有了些自我意識。
現如今趙有田一旦徹底失控,局面只會更糟。
馬大槐最後看了一眼已經蜷縮在岩壁下、臉色慘白如紙的小翠。
眼神有些複雜。
這女人雖然刻薄、勢利、心思多,但確實幫了他不少忙。
這些年雙河公社這條線能經營得這麼順,這小翠的手段功不可沒。
可惜了。
自己對山魁的掌控並不熟練。
而這東西一點驅使,必然見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