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江城,江夏會館。
正堂里炭火燒得正旺,銅盆里青岡炭嗶剝作響。
暗紅色的火光照得滿屋子人臉都泛著一層油光。
空氣里混著酒氣、煙味、還有股子說不清道不明的腥臊味。
不知是誰帶來的臘肉在樑上掛了太久,油脂滴進炭火里,炸起一陣陣白煙。
柳七坐在主位。
他身上那件藏青團花緞面夾襖敞著懷,露出裡頭月白色的綢緞裡衣。
左手托著紫砂手爐,右手捏著個酒盅,臉上掛著笑,笑意卻不達眼底。
「各位。」
柳七聲音不高,卻清晰的映入每個人耳中。
堂下十幾張桌子。
左邊一溜是清江城本地幫派的頭頭腦腦。
王幫主坐在首位,身後站著八個精壯漢子,個個腰裡鼓囊囊的。
再往下是碼頭的苦力把頭、賭坊的老闆、煙館的掌柜……
整個大廳三教九流,魚龍混雜。
右邊一溜人少些,但分量卻比左邊要重得多。
為首的是兩個穿中山裝的中年人。
一個戴眼鏡的瘦高個,一個圓臉胖子。
他們此刻都端著茶盞低頭喝茶,看著喧鬧不止的場面眼皮都不抬一下。
這是清江鎮公社和派出所的人。
還有個穿軍綠色棉襖的,四十來歲,臉上有道疤從眉骨劃到下巴,坐在那兒像尊石像。
這是鎮上民兵連的副連長。
再往下,才是酆都門在清江城周邊的幾個小頭目。
乾瘦道士、劉婆子都在,還有兩個生面孔,一個瞎了一隻眼的老頭,一個滿臉麻子的矮個子。
所有人都看著柳七。
「今兒把各位請來,不為別的。」
柳七把酒盅放下,手爐換到右手,左手慢慢摩挲著紫砂壺光滑的壺身。
「清江鎮,可能要來客人了。」
堂下沒人吭聲。
但柳七看得清楚,王幫主的眉毛動了動,碼頭的苦力把頭喉結上下滾了一下,那兩個穿中山裝的,喝茶的動作停了半拍。
「至於這不速之客從哪兒來,想必各位心裡都有數。」
「馬家溝、黃桷埡、江灣子漁村……。」
柳七的聲音更輕了,輕得像在說悄悄話。
「那叫一個慘。」
顯然大家的消息都很靈通。
柳七抬起眼皮,掃了一圈。
「現在,這位客人快到家門口了。」
「我知道,這種吃力不討好的事情沒人願意干,左右不過換個地方發財。」
他的目光停在碼頭苦力把頭臉上。
那是個五十多歲的黑臉漢子,這會兒額頭上密密麻麻全是汗珠。
「想走的人,我不攔著,而且我柳七沒什麼本事,也攔不住。」
柳七笑了,雙眼眯起像條吐信的毒蛇。
「可大家走之前得想想清楚,那位客人一路從北殺到南,殺的可不只有我酆都門的兄弟。」
「想必在座的各位多多少少也受到了些牽連。」
苦力把頭與身邊之人對視一眼,臉色變得有些難看。
柳七身體前傾手爐擱在桌上。
「再說了。」
「這清江城現如今可是咱們的地盤,在這兒,咱們有人、有槍、有路子。」
「但要是出了這道門,現在外面的形勢想必大家……」
柳七沒說完。
這但意思誰都懂,現在可是65年。
安定了那麼久,再加上沒有介紹信不能亂跑的政策。
現如今全國各地的地下勢力範圍早就劃分完畢。
如清江鎮一般盤根錯節的並不在少數。
貿然換地盤就算是給人家當狗,人家也會懷疑你是不是有著其他目的。
隨著柳七話音落下,堂下一片死寂。
只有炭火嗶剝作響,臘肉油脂滴落的噗嗤聲,還有不知道是誰牙齒打架的咯咯聲。
「嘖嘖,短短三天就端掉了你酆都門5個據點。」
「柳爺不是我們膽子小,就這種戰績,那位展現的手段可不像人啊。」
王幫主這時候開口了,言語中帶著些許幸災樂禍。
要知道這清江鎮在酆都門沒來之前,可是他們漕幫的地盤。
雖說當時王幫主在第一時間就慫了,但不代表他真的喜歡別人來分他的利益。
而酆都門拿的還是大頭。
搞得這些年他們漕幫的兄弟們,要給酆都門賣命不說。
分到的錢甚至都還不到之前的一半。
柳七臉上的笑容淡了。
他看向王幫主,眼神有些冰冷。
對於這條當時搖尾乞憐要給酆都門當狗的幫主,從來就沒看得起過。
「不像人,那就當妖怪打!」
「況且就算是妖怪也得吃飯,也得睡覺,也怕刀槍!」
柳七拍了拍手。
堂後門帘一掀,兩個人抬著口大木箱進來。
箱子比棺材還大,黑漆漆的邊緣包著黃銅。
兩人把箱子往地上一放,打開。
堂下頓時響起一片抽氣聲。
箱子裡整整齊齊碼著一層油紙包。
油紙包上頭,擺著十幾把槍。
不是老套筒,不是漢陽造。
是嶄新的五六式半自動步槍。槍身在炭火映照下泛著冷硬的藍光。
「槍,我這裡有的是。」
柳七站起身,走到箱子邊彎腰拿起一把,動作熟練地拉了下槍栓。
「咔嗒。」
清脆的金屬撞擊聲在堂里迴蕩。
「子彈,我也管夠!」
說完柳七指了指箱子底下那些油紙包。
「至於錢……」
柳七笑了笑,從桌子底下摸出個袋子,往桌上一倒。
「嘩啦。」
近百根小黃魚在桌面上滾開,在火光下晃得人眼花。
「錢,我們酆都門也有的是!」
堂下徹底安靜了。
所有人都盯著那些金條。
就連那兩個穿中山裝的,這會兒也抬起頭了。
戴眼鏡的瘦高個推了推眼鏡。
「柳同志,你這個不太合適吧?私藏槍枝可是犯法的。」
柳七轉頭看他,笑容不變。
「李主任說得對。」
他走回主位,端起酒盅抿了一口。
「所以這些槍不是我的,是清江城民兵連為了應對突發敵情,暫時存放在我這兒的。」
他看向那個臉上有疤的民兵副連長。
「對吧,趙連長?」
趙連長抬起眼皮看了柳七一眼,又垂下。
「嗯。」
就一個字。
李主任不說話了,低頭繼續喝茶。
圓臉胖子這時候笑了,試圖打圓場。
「哎呀,都是為了保衛家園嘛,特殊情況特殊對待。柳同志也是為大家好。」
堂下氣氛鬆動了一些。
有人開始交頭接耳,有人盯著金條眼睛發直,有人摸著下巴算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