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開始很輕,混在山風裡幾乎聽不見。
但很快,就重了起來。
像是什麼巨大的東西在碎石地上爬行,鱗片刮過岩壁,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高頑猛地轉頭。
他的右臂在煞氣的滋潤下已經好了不少,但因為骨折的關係依舊還垂著。
於是高頑左手下意識去摸腰間,但卻一下子摸了個空。
直到這時高頑才想起,流雲劍的斷柄剛剛被自己扔了出去。
現如今的自己手無寸鐵。
「沙沙……沙沙……」
聲音越來越近。
高頑後退幾步眯起眼睛,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還在啄食山魁的烏鴉開始升空。
霧散之後視野開闊了很多,但河谷底下光線依然很暗。
岩壁投下的陰影像墨一樣潑在碎石灘上,黑黢黢的看不清東西。
只能看見有一道灰白色的影子,正從陰影里緩緩游出來。
那道影子很粗。
粗得像水缸,不比水缸還要粗!
灰白色的鱗片在微弱的天光下泛著冷硬的光澤,一片疊著一片,從河谷一直延伸到岩壁拐角。
高頑的呼吸停了一瞬。
那是一條蟒?
確切來說是一條灰白色的大蟒。
有多大?
光是露出來的這一截身子,就有七八米長。
蟒頭還沒完全從岩壁後面轉出來,但高頑已經能看見那對暗黃色的豎瞳。
像兩盞鬼火,在陰影里幽幽地亮著。
蟒蛇游得很慢。
但每往前游一尺,身下的碎石就被碾得嘎吱作響。
它似乎並不著急。
像在自己家後院裡散步一樣,慢悠悠地朝著山路這邊爬來。
高頑渾身的汗毛在這一刻全部炸了起來。
這條蟒給他的壓迫感,甚至比剛才幹掉的山魁還要強!
山魁是蠻橫,是暴烈,是純粹的力量碾壓。
而這條巨蟒帶給高頑的感覺是陰冷。
是那種滑膩膩、濕漉漉,仿佛隨時會從哪個角落鑽出來,一口把你吞下去的陰冷。
高頑幾乎沒有任何猶豫。
他左手在岩壁上一撐,拖著恢復小半的身體,踉蹌著往後退。
大蟒的頭,在這一刻完全從岩壁後面轉了出來。
那是一顆標準的三角頭。
灰白色的鱗片從頭頂一直覆蓋到下頜,在頸部兩側微微鼓起,像戴了一副骨質的面具。
暗黃色的豎瞳轉動了一下,鎖定了還在被鴉群啄食的馬大槐。
鎖定了地上那攤腸子和山魁的殘骸。
也鎖定了正在後退的高頑。
蟒蛇的嘴巴,緩緩張開。
不是像普通蛇類那樣上下頜脫臼式的張開。
而是從嘴角開始,向兩側撕裂。
就像有人用刀,在它臉上劃開了兩道口子。
口子越裂越大,露出裡面粉紅色的口腔,和兩排向內彎曲的尖牙。
然後,巨蟒十多米長的身子像一根被壓到極限的彈簧,猛地從河谷里彈射出來!
速度之快,在空中甚至帶出了一道灰白色的殘影!
高頑只覺眼前一花。
下一秒,大蟒已經落在了山路上。
那些碎石在它身下像豆腐一樣被碾平,連個響動都沒發出來。
它先是看了一眼馬大槐。
馬大槐這時候已經不怎麼動了。
他右臂的白骨完全露在外面,胸口被啄開了一個大洞,能看見裡面微微跳動的心臟。
但他還活著。
眼睛還睜著,瞳孔渙散,盯著天空,嘴巴一張一合,像條離了水的魚。
大蟒沒有停頓。
它頭一低,嘴巴張到最大,對準馬大槐,一口咬了下去!
「噗嗤。」
馬大槐整個人連同還纏在他身上的幾隻烏鴉,一起被大蟒吞進了嘴裡。
反應過來的烏鴉發出尖銳的驚叫,拼命撲騰翅膀想飛出來。
但大蟒的喉嚨肌肉一縮,像台抽水機一樣,猛地一吸。
「咕嚕。」
大嘴將馬大槐和烏鴉一起,咽了下去。
高頑甚至能看見大蟒頸部的鱗片下面,凸起一個人形的輪廓。
那個輪廓順著蟒身往下滑,滑過胸口,滑過腹部,最後消失在尾部的陰影里。
整個過程,不到五秒。
然後,大蟒轉頭。
看向那棵纏滿腸子的樹,以及樹下山魁的殘骸。
此時山魁的屍體已經被烏鴉吃得差不多了。
一身血肉基本消失,只剩一副骨架內臟,還有外面包著一層硬度極高的暗紅色皮。
皮上還粘著幾縷沒啃乾淨的紅毛。
大蟒游過去。
它先是用頭蹭了蹭山魁的骨架,動作很輕,像在確認什麼。
然後,它張開嘴,咬住了山魁的一截腿骨。
「咔嚓。」
腿骨應聲而斷。
它就這樣一口,一口,把山魁連骨頭帶皮,甚至連同那棵纏滿腸子的樹一起吞了下去。
樹雖然不大,但也比成人大腿粗得多。
但在大蟒嘴裡,就像一根稍微粗點的樹枝。
「嘎吱……嘎吱……」
令人牙酸的咀嚼聲在山路上響起。
一條帶著分叉的舌頭從巨蟒口中伸出,在嘴角轉了一圈。
然後,大蟒轉過頭。
那雙暗黃色的豎瞳,再一次鎖定了已經退出去五十多米的高頑。
跑!
沒有任何猶豫,沒有任何權衡。
這條大蟒的實力,絕對不在山魁之下!
留下來,只有死路一條。
高頑左手猛地一拍岩壁,借著反震之力,身體向後倒飛出去。
同時,丹田裡因為煞氣灌注剛剛恢復的法力,被他毫不猶豫地全部灌入雙腿。
御風!
高頑的身體在這一刻變得像一片羽毛,輕飄飄地落在三丈外的碎石地上。
落地無聲。
然後高頑腳下一蹬,再次向前飄出。
像一片被風吹起來的落葉,貼著地面,朝著山路另一頭的林子飄去。
速度不快。
但勝在無聲,且軌跡飄忽。
巨蟒顯然沒料到高頑會用這種方式逃跑。
它愣了一下,暗黃色的豎瞳里閃過一絲疑惑?
然後,巨蟒動了。
十幾米長的身子像一道灰色的閃電,在碎石地上蜿蜒前行,速度竟然不比高頑慢多少!
高頑不用回頭也能感覺到身後那股陰冷的氣息在快速逼近。
這一刻他甚至能聞到風裡帶來的那股濃烈的腥氣。
果然……
高頑一邊飄,一邊咬牙。
他之前的判斷沒錯。
先前的清江城果然有問題!
今天早上,他沿著山路往清江城方向走。
走到距離清江城還有十來里地的時候。
突然就聞到從清江城方向吹來的風裡,帶著一股若有若無的腥氣。
不是魚腥,也不是血腥。
而是一種很奇怪的腥臭味。
像是某種兩棲動物蛻皮之後,留在原地的黏液,被太陽曬乾之後散發出來的味道。
高頑一開始沒在意。
蜀地潮濕山里蛇蟲多,有點腥氣正常。
但當他試著用御風神通去感知那股風的時候,他察覺到了不對勁。
風裡的那股腥氣,在空氣中分布得太均勻了。
均勻得不像自然散發出來的。
倒像是煙囪一般從某個固定的源頭日積月累,持續不斷地飄出來的。
而且那股腥氣里,還夾雜著一絲極其微弱的煞氣與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很淡,淡到常人幾乎察覺不到。
但高頑對煞氣太敏感了。
再加上他從馬家溝和雙河公社得到的情報,清江城裡現如今至少聚集了幾十號酆都門的高手。
還有酆都門仙師坐陣。
所以高頑當場就改了主意。
他沒有立即進城,殺他個昏天黑地。
而是在清江城外圍開始遊蕩,用鴉群監視清江城以及周邊的動靜。
同時,他也在等。
等馬大槐。
馬家溝被屠這種勁爆的消息,在道上必然傳得很快。
就算馬大槐去的是酆都門的總壇,現在應該已經得到了消息。
高頑算過時間。
從雙河公社到酆都門總壇,來回至少得四五天。
馬大槐如果回來,差不多就是這幾天到。
而清江城是回馬家溝的必經之路。
馬大槐只要回來,就一定會經過清江城。
高頑原本的計劃,是在清江城外圍的山路上堵馬大槐。
這條路是主幹道,但兩側山林茂密,適合埋伏。
而且距離清江城有段距離,就算動手鬧出動靜,城裡的人也未必能及時趕到。
只是他沒想到,馬大槐會提前回來。
更沒想到,兩人會在這條偏僻的小路上撞見。
現在想來,這大概就是所謂的冤家路窄。
高頑看了一眼身後嘆了口氣。
那條大蟒還在追。
灰白色的身子在碎石地上蜿蜒前行,像一道灰色的鬼影。
高頑現在最後悔的就是沒早點走。
要是殺完馬大槐直接跑路。
現在說不定早就跑沒影了。
不過好在這次收穫的煞氣頗多。
只要拖上一段時間,不但身上的傷勢可以痊癒。
搭配上新得到的神通未必沒有一戰之力。
只可惜這一戰失去了流雲劍。
還得想法子搞一把好劍才行,不然劍術神通的威力必然大打折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