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洞之中。
「噗!」
一大口黑紅色的血,混著幾截米粒大小的白色蟲屍,從嘴裡噴了出來。
乃蓬整個人佝僂著身軀,像只被踩了一腳的蝦米,死死捂著胸口。
他感覺自己胸腔里此刻安放的不是心臟。
而是一窩燒紅的鐵砂,每一次心跳都在狠狠研磨著周圍所有的內臟。
痛!
太痛了!
但身上的痛,遠比不上他腦子裡的痛。
「咳咳咳……」
又是一陣劇烈的咳嗽。
這次吐出來的血里,混雜的蟲屍更多了,其中一條斷成好幾節的蚰蜒還在微微抽搐。
乃蓬顫抖著抬起一隻滿是孔洞的手掌,抹了把臉。
手掌移開時掌心黏糊糊的,全是血和蟲子的粘液。
他用那隻被黑布包裹得只剩一條縫的右眼,看向山洞外。
此刻的林子裡安靜得嚇人。
先前那些盤旋在自己周圍悉悉索索的爬行聲,全都沒了。
剛剛自己自爆鬼嬰的舉動。
將周圍幾十米範圍內的生機,硬生生抽乾了。
這些從小和他一起長大。
不斷吞噬自己精血,與名貴草藥,一點點餵養、馴化出來的那數千隻耳目和手腳。
就在剛才,的幾十秒內全都死了個乾淨!
面對兩公里外的那隻怪物。
自己連一點反抗的餘地都沒有!
乃蓬從頭頂密集的孔洞中,揪出一隻軟趴趴的蚯蚓。
扔在地上一腳踩得稀碎。
他低頭,看向自己身後。
那裡趴著一隻通體瑩白、幾乎有半大土狗那麼大的蟑螂。
這是他真正的本命蟲。
從他還是個在湄公河邊撿垃圾的小乞丐時,就跟著他了。
那時候它還沒指甲蓋大,是乃蓬從一堆腐爛的魚內臟里扒拉出來的。
別的蟑螂都是棕黑色,唯獨它,白得透亮。
乃蓬覺得稀奇,就用自己的血餵了它幾天。
沒想到這一喂,就是三十多年。
三十多年來,這隻被他叫做白玉王的蟑螂,替他擋過降頭師的咒殺。
咬死過想黑吃黑的同行。
更是在他走投無路、從戰火連天的老家逃到這片陌生土地時。
一路護著他,沒讓他死在深山老林里。
也沒讓他死在那些邊防軍的槍口下。
可是現在。
白玉王趴在地上,六條長滿細密倒刺的腿,正不受控制地抽搐。
它那身曾經瑩白如玉、刀槍難入的甲殼,此刻布滿了蛛網般的裂紋。
裂紋深處,正不斷滲出一種半透明的、帶著刺鼻酸味的粘液。
最觸目驚心的是它的頭。
那顆三角形的腦袋上,兩根原本靈活如天線的觸鬚。
不知何時已經斷了一根,另一根也耷拉在地上,只有末梢還在微微顫動。
左邊那隻複眼,已經完全爆開,變成了一灘混著組織液的爛肉。
右邊那隻,雖然還勉強保持著結構,但裡面那幾千個小眼面,此刻全都蒙上了一層淡淡的灰霧。
乃蓬哆嗦著,想伸手去摸它。
可手伸到一半,就僵在了半空中。
因為他看見白玉王甲殼的裂紋里,正有無數細如髮絲的白色線蟲,在瘋狂地往外鑽。
那些線蟲,是他平日裡溫養在白玉王體內,這樣它生出來的子嗣每一隻天生都會帶著數量不等的線蟲。
這種線蟲平時幾乎與血肉融為一體。
進入人體的過程悄然無聲。
現在母蠱受創,這些子蠱失去了控制開始反噬了。
它們開始瘋狂啃噬著白玉王的血肉,鑽透它的甲殼。
然後暴露在空氣里瘋狂扭動幾下,就迅速乾癟死去。
像是夏天旱廁里爬到坑外的蛆蟲。
「不!不……」
乃蓬喉嚨發緊,獨眼裡第一次露出了比恐懼更深的東西。
他不明白著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按理來說降頭的反噬絕不會如此兇殘。
現在這種情況就像自己的蠱蟲遇到了殺蟲劑一樣。
那傢伙到底使了什麼手段?
他猛地把頭轉向山洞深處。
那裡黑漆漆的,只有幾縷從石縫裡透進來的微弱陽光,照亮了一小片濕漉漉的地面。
地上散落著乃蓬這些年積攢下來的家當。
幾個裝著不同顏色粉末的竹筒、幾捆用油布包好的符紙。
以及一把刃口泛著藍汪汪光澤的匕首、還有一小壇用嬰孩頭蓋骨封口的蟲靈酒。
這些東西,隨便拿一樣出去,都能讓普通人嚇得屁滾尿流。
也能讓那些半吊子的江湖術士眼紅心跳。
可是現在。
在見識過那個高頑如同瘟疫蔓延一般的手段之後。
乃蓬只覺得這些東西,屁用沒有。
全是垃圾。
「不行!得跑,現在就得走!」
現在不走搞不好連自己都要交代在這個鬼地方!
未知的恐懼像毒蛇一樣鑽進乃蓬的腦子。
然後迅速膨脹,瞬間壓過了所有的疼痛和怨恨。
這就是先秦煉炁士的手段麼?
沒經過的的人根本不懂,對面那個怪物有多強大。
更何況,他身後很可能還跟著一位更加強大的煉炁士。
再呆下去真的會死的!
乃蓬掙扎著想站起來。
可腿剛一動,小腿肚子就傳來一陣鑽心的癢。
乃蓬低頭看去。
只見自己那條用粗麻布縫製的褲腿上,正鼓起十幾個指甲蓋大小的包。
那些包在布料下快速蠕動,像有什麼東西在裡面鑽。
下一刻。
「噗噗噗噗。」
一連串輕微的爆裂聲。
滿是污垢的麻布被頂破,十幾條通體漆黑,長著濃密絨毛的蜈蚣,從破口裡鑽了出來。
這些是他養在腿上的足蠱,平日裡能讓他步履如飛,必要時還能放出去咬人。
可現在。
這些蜈蚣鑽出來後,並沒有像往常那樣順著褲腿爬上來,護住主人。
而是在地上扭曲翻滾了幾圈,像是看到什麼極端恐怖的東西一樣。
努力想要往泥地里鑽。
但僅僅鑽到一半,它們的身體便迅速變得乾癟。
然後從中間裂開,流出腥臭的黑水。
該死的?那傢伙明明與自己相隔好幾公里!
他究竟是怎麼做到的?
乃蓬驚怒異常,要知道蠱蟲無故離開蟲降師的身體。
必定會承受難以想像的反噬。
這些蜈蚣拼了命的離開自己是做什麼?
他呆呆地看著這一幕。
然後,他像是突然反應過來什麼,猛地扯開自己那件已經破爛不堪的短褂。
胸膛露了出來。
那片肋骨根根可見的胸脯上,布滿了密密麻麻的、綠豆大小的孔洞。
每一個孔洞裡,都寄宿著一隻不同品種的蠱蟲。
那是他最後的保命手段,能在敵人近身的時候突然鑽入對方肉體,或者爆開形成毒霧。
可現在。
這些孔洞邊緣,正不斷滲出黃綠色的膿水。
膿水裡,漂浮著大量已經僵直的蟲屍。
它們至死都在努力脫離,自己作為蟲降師的束縛。
乃蓬伸出顫抖的手指,摳進其中一個孔洞。
一挖。
一條小指粗細、通體赤紅、頭部長著猙獰口器的怪蟲,被他硬生生摳了出來。
蟲子在他指尖扭曲,口器開合,卻已經發不出任何聲音。
幾秒鐘後,它身體一挺不動了。
乃蓬看著手裡死去的蠱蟲,面色徹底黑了下來。
要知道昆蟲與野獸對危險的嗅覺要比人類,敏銳得多。
該死的,這些傢伙如此努力的想要逃跑。
八成是那小子已經追過來了!
想到這裡乃蓬努力支撐起身體。
顧不得地上的蠱蟲屍體與法器。
隨便挑揀了幾樣重要的東西。
便迅速向著山洞深處跑去。
他知道,自己的時間不多了。
蠱師和蠱蟲,從來都是一體兩面。
蠱蟲死,蠱師傷。
蠱蟲死絕,蠱師也同樣活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