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分鐘後。
周毅把菸頭扔在地上,用腳碾滅。
然後他抬起頭,看著大殿深處那片黑暗。
看著高頑消失的方向。
他扶著膝蓋,慢慢站起來。
站起來的時候,腿軟了一下,差點又坐回去。
但他穩住了。
他站穩了。
他抬起頭,看向那些躲在遠處的火燭鬼。
火燭鬼們被他這一眼看得往後縮了縮。
他沒理它們,轉身看向那些被吊著的植物人。
看了很久。
然後他深吸一口氣。
那口氣吸進去的時候,胸腔里發出一陣奇怪的聲音。
像是肺葉在摩擦,又像是骨頭在響。
但周毅只是劇烈的咳嗽了幾聲。
然後轉過身一步一步,朝著大殿的另一個方向走去。
那是出口的方向。
那是他應該回去的方向。
那是他不想回去、但又不得不回去的方向。
一邊走一邊扔出一張張黃符。
黃符憑空自燃,落地便是一片火海。
周圍的蓮花根須開始燃燒。
火燭鬼們滴下的蠟液仿佛汽油一般,讓火勢越來越大。
吊著的那些植物人在火海中蜷縮成一團。
然後逐漸化為飛灰。
那些被蓮藕抽出的氣運在空氣中逸散。
又重新往植物人身上匯聚。
周毅沒理會這些東西。
他一步一步,走得很慢。
走到大殿門口的時候,突然又停下來。
從懷裡摸出一個皺巴巴的筆記本。
翻開,找到某一頁。
那一頁上,密密麻麻寫著很多名字。
最上面一行,赫然寫著高頑兩個字。
想了想,周毅將筆記本合上,往身後的火海中一扔。
繼續往前走。
走出瓦屋山隧道口的那一刻,外面的天已經蒙蒙亮了。
遠處傳來隱隱約約的腳步聲和吆喝聲。
周毅站在原地,看著那片越來越近的火把。
看著那些扛著槍,跑得氣喘吁吁的戰士。
看著那些熟悉的面孔。
然後他深吸一口氣。
「報告!周局長!我們來晚了!」
跑在最前面的那個人,是焦瘋子。
焦瘋子渾身是血,臉上糊滿了泥和血,但那雙眼睛依舊神采奕奕。
他跑到周毅面前,立正,敬了個禮。
「報告局長!臨時營地守住了!」
「傷亡……雖然傷亡不小,但我們守住了!」
周毅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笑了。
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好。」
「好。」
周毅又說了一遍。
然後他伸出手,拍了拍焦瘋子的肩膀。
「好樣的,辛苦了。」
焦瘋子一愣。
他認識周毅二十多年,從來沒見過周毅這副模樣。
這老頭平時最要面子,從來不會說什麼體恤下屬的話。
他只會說些還行,湊合,馬馬虎虎。
今天這是怎麼了?
但他沒問。
他只是站在原地,看著周毅一步一步往前走。
走了幾步,周毅又停下來。
頭也不回地說了一句。
「焦瘋子,回頭幫我查一些事情。」
「查什麼?」
「查查四九城那邊,到底有哪些老傢伙,跟這白蓮陰支有過往來,這瓦屋山應該還有一些書信沒銷毀。」
焦瘋子一愣。
「局長,你這是……」
「讓你查你就查。」
「找得仔細些,查得越詳細越好。」
「記得儘量保密,然後把名單給我。」
焦瘋子眉頭皺成一團沒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周毅繼續往前走。
走了幾步,又停下來。
「還有,幫我傳個消息給我家那個老不死的。」
「就說.....」
周毅頓了頓。
「就說我沒事,讓他們別擔心。」
焦瘋子愣住了。
老不死的?局長爹不是死了十幾年了麼?
難不成是局長的師傅?
周局長什麼時候有過師門?
他跟了周毅二十多年,從來沒聽見他提起這方面的事情。
但這東西也沒法問啊。
只得點了點頭,想著回局裡再說。
周毅繼續往前走。
走了幾步,又停下來。
但這一次,周毅沒回頭。
就那麼站在原地,背對著焦瘋子,背對著那些戰士,背對著那片越來越亮的天空。
聲音很輕,輕得像是在自言自語。
「焦瘋子,你說這人活一輩子,到底圖什麼?」
焦瘋子愣住了。
本能的後退了一步。
他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周毅也沒等他回答。
他只是繼續往前走。
身後,瓦屋山的輪廓在晨光中漸漸清晰。
火勢越燒越大,甚至一度從大殿中向著地道蔓延。
但周毅沒有回頭。
他只是往前走。
走進晨光里。
走進那片漸漸熱鬧起來的喧囂里。
走進那個他不想面對,但又不得不面對的世界裡。
新的鬥爭就要開始了。
身後,大殿深處。
搜刮一遍的高頑。
也趕在火勢到來前進入另一條隧道。
大殿外面,天已經亮了。
高頑從大殿的另一側鑽出來的時候,正好看見太陽從山那邊升起來。
金黃色的陽光灑在臉上,暖洋洋的。
從懷裡摸出那個銀鐲子,舉到眼前看了看。
陽光照在鐲子上,照在那個粗糙的芳字上。
高頑盯著那個字,看了很久。
然後他把鐲子用一根紅繩綁住,掛在脖子上。
轉身,朝著山下走去。
那是月山港的方向。
那是四九城的方向。
「也是民俗局川蜀分局的方向。」
那是他應該去的方向。
那是也是他不想去,但又不得不去的方向。
走到半山腰的時候,高頑突然停下來。
抬起頭,看著頭頂那片藍得刺眼的天空。
看著那幾隻盤旋的烏鴉。
那是他的烏鴉。
從四九城一路跟過來的烏鴉。
他看著它們,看了很久。
「走吧。」
「以後或許不會再來了。」
烏鴉叫了一聲,振翅朝前飛去。
高頑跟在後面,一步一步,走下山去。
身後,瓦屋山漸漸變小。
那些槍聲,那些爆炸聲,那些慘叫,那些哭聲,漸漸聽不見了。
月山港。
高頑站在碼頭邊上,看著那條即將起航的客貨輪。
船上的人很多,有穿軍裝的,有穿中山裝的,有穿粗布衣裳的。
他們有的在聊天,有的在抽菸,有的在發呆。
沒有人注意到高頑這個並不起眼的年輕人。
高頑登上船,找了個角落坐下。
江水拍打著船舷,發出嘩嘩的響聲。
陽光透過窗戶照進來,照在他臉上。
他睜開眼,看著窗外那片漸漸遠去的山影。
看著那座他雙手沾滿鮮血才走到的地方。
看著那座他找到了妹妹、卻又永遠失去了妹妹的地方。
悄悄下船。
悄悄潛入進入周毅的辦公室拿走自己的東西。
然後又悄悄上船。
窗外,江水滔滔。
沒有人發現任何異常。
船,一路向東。
帶走了高頑和他的妹妹。
卻也在川蜀的江湖中,留下了北地凶神的傳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