閻解放跌跌撞撞回到南鑼鼓巷的時候。
天已經擦黑了。
他騎著那輛破自行車一路蹬得飛快,生怕身後有人追。
冷風灌進脖子裡,汗濕的襯衣貼在身上。
可他顧不上這些。
腦子裡全是那間土坯房裡的對話,全是老李那張疲憊的臉。
全是那些要請他吃土特產的威脅!
那些人一看就不是好惹的。
他們壓根就不管百姓的死活!
閻解放現在只想趕緊回家,趕緊把這事兒告訴他爹。
然後。
然後怎麼辦?
他不知道。
他被帶到土坯房裡的時候,看見了很多沒有清理乾淨的血跡。
那個鬼一樣的高頑回來了。
又要死人了!
他們這是在草菅人命!
胡同里的路燈稀稀拉拉,隔老遠才有一盞。
昏黃的光照在雪地上,照出一片模糊的影子。
閻解放蹬車的腿已經開始發軟,可他不敢停。
就這樣一口氣蹬到95號院門口。
車還沒停穩就跳下來,差點摔個跟頭。
院門虛掩著,裡頭透出一點燈光。
閻解放推開門,院子裡靜悄悄的,只有易中海家那屋亮著燈。
他咽了口唾沫,快步走過去。
剛敲了一下門,門就開了。
開門的是易中海。
老頭站在門口,眼睛底下烏青一片,死死盯著閻解放。
「進來說。」
易中海側身讓開。
閻解放進去一看,屋裡頭坐著他爹閻埠貴,還有劉海中。
三個人圍著一張小方桌,桌上放著個搪瓷缸子,缸子裡的水早就涼透了。
閻解放一屁股坐在他爹旁邊,兩條腿還在抖。
「怎麼樣?」
劉海中湊過來第一個開口。
「找到人沒有?」
閻解放沒吭聲,只是一邊搖頭,一邊拿起桌子上的搪瓷槓子猛灌。
劉海中的臉色瞬間變得難看無比。
「沒找到?那你還在外頭呆了一天?」
閻解放還是沒吭聲。
他不知道自己該怎麼說,說自己在村口就被抓了?
還是自己被審訊,完了說把一大爺供了出去?
咋可能嘛。
這些話在嗓子眼裡轉了幾圈,怎麼也吐不出來。
易中海死死盯著閻解放突然開口。
「出什麼事了?」
「說話!」
閻解放被嚇得一哆嗦。
抬起頭,對上易中海那雙渾濁卻銳利的眼睛。
這老頭在院裡當了幾十年一大爺,收拾過的人比閻解放見過的都多。
雖然這段時間被高頑害得差點不成人形。
但多年的餘威猶在。
閻解放知道瞞不過去。
他索性咬了咬牙,把今天的事兒一五一十說了。
從騎車到劉家溝開始,說到被兩個人抓起來。
說到這兒的時候,閻解放的聲音已經開始發抖。
易中海三人的臉色不停變化。
閻埠貴的眼鏡差點掉下來。
他們最擔心的事情還是發生了。
「然後呢?」
易中海有些激動的一把抓住閻解放的肩膀。
「然後……然後他們把我帶到一間土坯房裡審了我半天。」
閻解放咽了口唾沫。
「他們上了就一股腦的說出了我住哪兒,我爹是誰,他們什麼都知道!」
「他們還說要請我吃土特產……」
「土特產?」
劉海忠一愣。
「就是……就是用刑!」
閻解放的聲音突然拔高。
「他們那架勢估摸著,老虎凳、辣椒水,什麼都有!我能怎麼辦?我……」
他說不下去了,但意思已經很明顯。
屋裡安靜了幾秒鐘。死一般的安靜。
然後閻埠貴開口了。
「你?你把一大爺供出去了?」
「唉!」
畢竟是他兒子,他就算再摳門總還是心疼兒子的。
當下就準備給兒子開脫。
閻解放沒說話,只是低著頭。
易中海死死盯著閻解放。
那目光讓閻解放忍不住後背發涼。
可易中海最終什麼都沒說,只是閉上眼睛,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嘆了口氣。
「老易……」
劉海忠想說什麼,被易中海抬手打斷了。
「然後呢?」
易中海閉著眼睛問。
「他們聽完之後,怎麼說的?有沒有說什麼時候來抓咱們?」
閻解放愣了一下,抬起頭。
「他們聽完就讓我走了。」
「讓你走了?」
「什麼意思?」
劉海忠瞪大眼睛似乎在懷疑自己的耳朵。
說了那麼多。
劉海忠還以為閻解放是趁著對面看守不嚴跑出來,然後回來通知他們快跑的。
畢竟這可是勾結敵特的大罪啊!
而且這小子回來的時候累得好懸沒背過氣去。
無論怎麼看都像是一副驚嚇過度的樣子。
閻解放點頭。
「那個姓李的說這事兒跟我沒關係,讓我管好嘴回來別亂說,然後就讓我走了。」
「沒說要抓你?」
「也沒說要追究你私通敵特的罪名?」
劉海中追問。
「沒有。」閻解放搖頭。
「他們好像根本不在乎這個一樣。」
屋裡又安靜下來。
易中海睜開眼睛,看著閻解放。
看著這個滿臉驚恐的年輕人,看著他那雙還在抖的腿。
事出反常必有妖。
他突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
想起高頑那老好人的一大家子。
那麼多年,他們時不時就能薅上點高家的羊毛。
大大小小的東西,誰沒往家裡順過幾個。
反正高家那麼有錢。
人家根本不在乎這三瓜兩棗。
這也是後來他們敢動手吃絕戶的原因。
那時候誰能想到有今天?
「老易,這不對啊?!」
「他們既然知道咱們跟劉家溝有關係,知道咱們想找那些人,怎麼就敢把人放了?」
「這不是……這不是明擺著不管咱們死活嗎?」
易中海沒說話。
他其實也在想這個問題。
按理說,沾上敵特倆字,那可是掉腦袋的大罪。
上次調查部的人來的時候說得清清楚楚。
可現在呢?
閻解放把什麼都交代了,人家聽完擺擺手就讓人走了。
這說明什麼?
說明人家根本不在乎他們這幾個老東西。
那些人似乎不認為自己能活多久。
對於幾個將死之人。
無論是誰,都會寬容很多。
易中海的心一點點往下沉。
「一大爺,」閻埠貴開口了,聲音裡帶著一絲僥倖。
「會不會是……會不會是他們確是覺得這事兒不算什麼?」
「畢竟那個劉家溝,咱們也沒真聯繫上那些人……」
「老閻,」劉海中打斷他。
「你聽清楚解放說的沒有?劉家溝周圍都是血!」
「那個喪門星一回來就又是爆炸又是死人的,你還覺得不算什麼?」
閻埠貴不說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