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的夜,深得能凍死人。
南鑼鼓巷95號院裡,那場鬧劇散場已經快一個鐘頭了。
該上藥的上藥,該送醫院的送醫院,該縮回屋裡的縮回屋裡。
院門虛掩著,門板上還留著許父那一腳踹出來的裂紋。
冷風從門縫裡擠進來,嗚嗚地叫,像有人在哭。
易中海家那屋還亮著燈。
昏黃的燈光透過糊著舊報紙的窗戶,照出一小片模糊的光暈。
屋裡頭,易中海坐在炕沿上。
一大媽蹲在他跟前,手裡攥著塊濕毛巾,正小心翼翼地給他擦臉上的傷。
「嘶!輕點。」
易中海倒吸一口涼氣,下意識往後躲了躲。
他左邊臉頰上被許母指甲劃出幾道血印子,右邊額頭被許父一拳打得腫起老高。
這會兒正火辣辣地疼。
一大媽沒吭聲,手上的動作放輕了些,但眼淚卻止不住地往下掉。
「行了,哭什麼哭?又沒死。」
易中海不耐煩地擺擺手,接過毛巾自己捂著。
一大媽擦了擦眼淚,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看見易中海那張陰沉的臉,又把話咽回去了。
易中海沒理她,就那麼坐在炕沿上,盯著對面牆上的影子發呆。
他心裡亂得很。
今天晚上這事兒,越想越不對勁。
先是閻解放回來說的那些話。
然後是許母那老騷貨突然發瘋,把幾十年前的陳芝麻爛穀子都翻出來。
再然後是老孫頭那個透明人,居然敢站出來揭他的老底。
再然後,院子裡那些人。
那些平時見了他就低頭哈腰的鄰居。
那些被傻柱欺負了連屁都不敢放一個的慫包,居然敢動手打他?
易中海摸了摸額頭上那個大包,疼得齜牙咧嘴。
這些半大小子下手也夠黑的,許父那一拳差點沒把他送走。
但這不是重點。
重點是為什麼會這樣?
那些人的膽子,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大了?
他易中海在這個院子裡當了那麼多年的一大爺。
誰見了他不得規規矩矩的?
誰敢跟他動手?
可今天晚上,一個兩個三個,全都瘋了!
就連張大媽那個平時說話都不敢大聲的娘們,都敢追著閻埠貴滿院跑。
這他媽正常嗎?
易中海越想越覺得不對勁。
他抬起頭,看向一大媽。
「你說今天晚上那些人,是不是都吃了熊心豹子膽了?」
一大媽愣了一下,擦拭自己臉上傷口的手頓了一下。
沒明白易中海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
易中海指了指自己的臉。
「這些人以前敢這樣?就那個張大媽,她男人死了以後在院裡住了十幾年,平時說話都不敢大聲,今天晚上居然敢追著老閻打?」
「她哪來的膽子?」
一大媽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
但想了半天,發現自己也說不清楚。
對啊!
奇了怪了?
這些鵪鶉今天怎麼敢的?
「還有老孫頭,」易中海繼續說。
「他在後院住了多少年了?二十多年了吧?」
「平時跟透明人似的,誰都不搭理。」
「今天晚上他站出來幹什麼?為什麼突然替何雨水出頭?他一個孤寡老頭圖什麼?」
一大媽想了想,小心翼翼的看著自己丈夫。
「會不會是?覺得雨水可憐?」
「可憐?」
易中海冷笑一聲。
「院裡可憐的人多了去了,那高頑不可憐?」
「他以前怎麼不站出來?偏偏今天站出來?」
一大媽不說話了。
易中海又沉默了幾秒,聲音突然有些飄忽。
「你說今天晚上那些人,是不是都跟變了個人似的?」
一大媽點點頭。
易中海說這話的時候,聲音有點發虛。
那些人今天晚上,一個個都像不要命似的。
許母就不說了,老孫頭也不說了。
他們畢竟都是老油子。
可就連老王頭家那個大侄子,平時慫得跟什麼似的,今天居然敢拎著棍子打劉海忠?
他難道不知道打老人會遭報應麼?
他怎麼敢的?
這不正常。
這太不正常了。
易中海站起來走到窗前,把窗戶紙扒開一條縫往外看。
院子裡黑漆漆的,只有月光照在雪地上,照出那些凌亂的腳印和血跡。
遠處,不知道誰家的狗在叫。
一直叫個不停,叫得人心慌。
易中海看了很久,卻什麼都沒看見。
但心裡那種不對勁的感覺,越來越重。
與此同時。
劉海忠這會兒正趴在炕上,讓二大媽給他上藥。
他比易中海慘多了。
被許大茂來的那一下就不說了。
後面許父那一拳打在他臉上,打得他門牙都鬆了兩顆。
現在左邊腮幫子腫得跟饅頭似的。
最後許父還踹了他好幾腳,導致他現在腰上、背上、腿上,全是青一塊紫一塊的瘀傷。
「哎呦我操!你輕點!」
劉海忠疼得直抽抽,扭頭瞪了二大媽一眼。
二大媽手上動作沒停,但嘴裡忍不住嘟囔。
「你跟我橫什麼橫?有本事找那個姓許的去啊!」
劉海忠一聽這話,火氣蹭地就上來了。
「你他媽說什麼?」
「我說什麼?」二大媽把藥瓶往桌上一放。
「我說你有本事找人家去啊!人家一個人把你打成這樣,你怎麼不還手?你不是挺能的嗎?」
聽見自己媳婦鄙視的話,劉海忠臉都綠了。
他想反駁,但發現自己根本沒法反駁。
因為許父打他的時候,他確實沒還手。
不是不想還,是根本還不了。
許父那身手,那速度,那力道,根本不是他能比的。
人家一拳打過來,他連躲都躲不開。
但這話他不能說出口。
說了,就證明自己慫。
他劉海忠什麼時候慫過?
可今天晚上,他就是慫了。
不但慫了,還被打得跟孫子似的。
劉海忠越想越憋屈,越想越窩火。
但就在這時,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哎,你說,」
他扭頭看向二大媽。
「你說今天晚上那些人,是不是都瘋了?」
二大媽愣了一下。
「就那個老王頭家的大侄子,平時慫成那樣以前被棒梗欺負了都不敢吭聲。」
「今天居然敢打我?他哪來的膽子?」
二大媽想了想。
「他不是為了他老叔嗎?老孫頭被你打成那樣,他肯定急眼。」
「那許母呢?」劉海忠追問。
「她一個瘦不拉幾的老虔婆,憑什麼敢跟咱們三個叫板?」
「那會他男人可還沒回來,難道她也不怕死?」
二大媽不說話了。
「還有張大媽,她追著老閻打的時候,你看見沒有?那眼神,跟要吃人似的。她以前可不是這樣的。」
劉海忠繼續說。
二大媽點點頭。
她也感覺到了。
今天晚上那些人,都跟變了個人似的。
「你說,」
劉海忠的聲音突然壓低。
「咱院裡會不會真的中邪了?」
「會不會我們一開始的方向就有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