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大夫停下沾滿鮮血的手,站在那裡,大口大口喘氣。
旁邊的小護士眼圈紅了。
醫生很多,但搶救室的護士就那麼十幾個。
她們剛才見過這個年輕人的哥哥,死在手術台上。
現在這個年輕人,也死在手術台上。
同一天,同一家醫院,同一個手術室。
但共情患者一向是醫護人員的大忌。
周主任沉默了幾秒,然後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他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手術台上那個年輕人。
那張臉很年輕,看著也就二十出頭。
臉上沒有痛苦,甚至有點平靜。
就像睡著了一樣。
如果不是胸口那個長長的刀口,如果不是身上那些血,真會讓人覺得他只是睡著了。
多好的年輕人啊。
周大夫嘆了口氣,推開門走出去。
門外,三大媽和閻解成站在那裡。
三大媽的眼睛直直地盯著手術室的門,整個人抖得像風中的樹葉。
閻解成扶著他媽,同樣搖搖欲墜。
他剛剛抽了將近600CC的血。
就算是頭牛來也有點扛不住。
看見周大夫出來,三大媽立即撲上去。
「大夫!我小兒子怎麼樣了?」
周大夫張了張嘴,先前醞釀的話語不知怎麼的卡在了喉嚨里。
三大媽的手抓住他的胳膊,指甲幾乎掐進肉里。
「大夫!你說話啊!我小兒子到底怎麼樣了?!」
「他剛剛明明還好好的,到底怎麼回事,你倒是說句話啊!」
三大媽聲音帶著哭腔,但連續的打擊讓她此刻根本哭不出來。
周主任嘆了口氣低下頭。
「這位同志對不起,我們盡力了。」
話音落下,三大媽身體開始搖晃。
她站在那裡,手還抓著周大夫的胳膊,但整個人像被抽空了似的,眼睛裡的光一點一點熄掉。
「您……您說什麼?剛剛你們才盡力,現在怎麼......」
周大夫不忍心看她,但還是重複了一遍。
「病人內臟大出血,心肝脾肺腎幾乎沒有一個是完好的。」
「我們真的盡力了。」
三大媽的手鬆開。
她往後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
然後。
「啊!!!」
一聲撕心裂肺的哭喊,在走廊里炸開。
那聲音太慘了,慘得讓人不敢聽。
走廊里其他人紛紛低下頭,不忍心看。
閻解成扶著他媽,眼淚嘩嘩往下流。
他想說點什麼,但嗓子眼像被堵住了,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三大媽哭著哭著,突然身體一軟。
閻解成嚇了一跳,趕緊抱住她。
「媽!媽!」
三大媽的眼睛閉著,臉色慘白,嘴唇烏青。
閻解成慌了,衝著周主任喊。
「主任!快看看我媽!」
周主任臉色一變趕緊蹲下來,翻了翻三大媽的眼皮,又摸了摸脈搏。
今天這家人在他們這裡死了兩個兒子。
現在這個不能再出事了。
不然一天只能給別人家滅了門,以後誰還敢來他們醫院!
好在經過周主任的一番摸索。
他長舒了一口氣、
「應該是受了刺激暈過去了。快,把她扶到病房去休息一下。」
幾個護士過來,把三大媽扶走了。
閻解成站在原地,看著她們把他媽扶進病房。
接連的打擊讓他腦子裡再次變得空白。
他想起今天的事。
早上接到信。
一路上摔跤、被為難、差點被電、被困、撞牆,好不容易趕到醫院。
一到醫院,就聽說弟弟死了。
還沒緩過勁來,他另一個弟弟又吐血了。
然後另一個弟弟也死了。
現在他媽也暈過去了。
一天之內。
兩個弟弟加上他媽。
他們家這是造了什麼孽?
閻解成靠在牆上,慢慢滑下去,坐在地上。
雙手不停抓撓著自己的頭髮。
他想不通,他實在是想不通老天為什麼要這樣對待它們家!
他不明白他們究竟做錯了什麼?
手術室門口。
閻埠貴還跪在那裡。
他從閻解放死的時候就一直跪著,跪到現在。
中間發生了那麼多事,他好像都沒看見。
他就那麼跪著,眼睛直直地盯著手術室的門。
三大媽被扶走的時候,從他身邊經過。
他沒動。
閻解成喊他,他也沒動。
他就那麼跪著,像一尊石像。
有護士過來想扶他起來,他推開護士的手。
有醫生過來想勸他,他也不理。
他就那麼跪著。
直到閻解曠的屍體被推出來。
平車從他身邊推過,上面蓋著白布。
白布下面,隱約能看出一個人的形狀。
閻埠貴的眼睛動了一下。
他伸出手,想掀開那塊白布。
但手伸到一半,又縮回去了。
他不敢看。
他怕看見那張臉。
那張和他兒子一樣的臉。
平車推遠了。
閻埠貴還跪在那裡。
過了很久,很久。
他終於開口了。
「怎麼會這樣……」
聲音沙啞得不像人發出來的。
「怎麼會這樣……」
他反覆說著這句話,像一台壞了的留聲機。
看見這一幕,閻解成強打精神從地上爬起走過來。
他怕了,他真的怕了。
閻解成蹲在閻富貴旁邊。
「爹,起來吧,地上涼。」
閻埠貴沒動。
「爹,我媽和兩個弟弟都出事了,現在您可不能再倒了。」
「不然我們閻家就真的散了!」
閻埠貴抬起頭,看著閻解成。
那雙眼睛裡,一點光都沒有。
「解成……」
「爹,我在。」
「你弟弟……死了?」
閻解成鼻子一酸,眼淚又下來了。
「嗯。」
「兩個都死了?」
「……嗯。」
閻埠貴愣了幾秒。
然後他笑了。
那笑比哭還難看。
「好啊……好啊……」
「我閻埠貴算計了一輩子,到頭來,兩個兒子一天之內全死了……」
「好啊……」
他笑著笑著,眼淚流下來了。
閻解成看著他爹,心裡難受得像刀絞一樣。
他想說點什麼安慰的話,但說什麼呢?
兩個弟弟都死了,他媽暈過去了,他爹也快瘋了。
說什麼都沒用。
他只能蹲在那裡,陪著他爹。
無助得像是一條路邊的野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