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
三大媽醒了。
睜開眼的時候,入目是一片慘白的天花板。
病房裡的燈沒開,只有走廊透進來的一點光,昏黃昏黃的,照得屋裡一切都模模糊糊。
她躺在那兒,愣了幾秒,腦子裡一片空白。
然後她似乎想起了什麼。
解放死了。
解曠也死了。
兩個兒子,一天之內,全死了!
三大媽的眼眶又開始發酸,但眼淚已經流不出來了。
從下午哭到現在,她的眼淚早就流幹了。
三大媽慢慢轉過頭,往旁邊看了一眼。
此刻的病房裡只有她一個人。
三大媽撐著床坐起來,頭暈得厲害,眼前一陣一陣發黑。
她扶著床沿坐了一會兒,等那陣暈勁兒過去,才慢慢下了地。
她扶著牆,一步一步往外走。
走廊里很安靜。
這個點估摸著已經是後半夜,護士站的燈還亮著,但沒人走動。
走廊盡頭黑漆漆的,只有安全出口的牌子泛著慘綠的光。
三大媽走到門口,往外看了一眼。
手術室門口的地上,那灘血已經被清理。
只剩下一塊顏色有點深的印記。
三大媽盯著那個位置看了很久。
那是她兒子的血!
三大媽扶著門框,渾身發抖。
她想起解曠小時候的樣子。
瘦瘦小小的,跟個麻稈似的,但他從小嘴就甜。
見人就叫,院裡人都喜歡他。
她想起解曠進廠那天,穿著新工作服,站在院子裡傻笑。
和她說,說媽我掙錢了以後給你買好吃的。
她想起解曠每個月的工資十二塊五,自己就留五塊,剩下的都交給她。
而現在呢?
現在解曠躺在太平間裡,再也不會叫她媽了……
三大媽蹲下去捂著嘴,努力不讓自己哭出聲。
但眼淚還是順著指縫往外流,流得滿手都是。
不知過了多久,她站起來。
踉踉蹌蹌走回病房,走到窗邊,往外看了一眼。
窗外是醫院的後院,黑漆漆的,什麼也看不清。
只有遠處幾盞路燈,在夜裡發出昏黃的光。
三大媽站在那兒,看著窗外,一動不動。
她想起閻埠貴。
她男人這會兒在哪兒?
下午的時候,她暈過去之前,好像看見他還跪在手術室門口。
後來呢?後來怎麼樣了?
她不知道。
她想起閻解成。
她大兒子呢?抽了那麼多血,人沒事吧?在哪兒呢?
三大媽在屋裡轉了一圈,沒找到人。
她又走到門口,往外看。
走廊里還是空蕩蕩的,一個人也沒有。
三大媽的心揪了一下。
她男人不見了,她大兒子也不見了。
她兩個兒子死了,剩下的人也不見了。
三大媽站在走廊里,四下一片死寂,只有遠處護士站隱約傳來一點聲音。
她突然覺得很冷。
寒氣從心底往外冒,凍得她渾身發抖。
三大媽走回病房,坐在床上。
她坐了很久,很久。
然後她站起來,走到窗邊。
窗戶是老式的木頭窗,往外推的那種。插銷插著,但不是很緊。
三大媽把插銷拔開,推開窗戶。
冷風灌進來,吹得她打了個哆嗦。
但她沒有退縮。
她就站在那兒,看著窗外黑漆漆的夜。
足足站了一個多小時。
然後似乎下定了某種決心。
轉身,走到床邊。
床上鋪著醫院的床單,上面印著「紅星醫院」四個紅字。
三大媽把床單掀起來,抖了抖。
然後現在凳子上,將床單一頭系在窗戶上方的暖氣管上,打了個死結。
另一頭,她打了個活結。
做完這一切,三大媽慢慢把頭伸進活結里。
她低頭看了一眼。
窗外黑漆漆的,什麼也看不見。
什麼也看不見!
她想起閻解放,想起閻解曠,想起他們小時候的樣子。
她想起閻埠貴,想起他們結婚那年,他還是個窮教書先生,一個月掙不了幾塊錢。
她想起閻解成,想起他小時候調皮搗蛋,被她追著滿院跑。
現在呢?
現在什麼都沒了!
她的孩子!
她可憐的孩子!
三大媽閉上眼睛。
腳一蹬。
.........
閻解成回來的時候,天才蒙蒙亮。
他和他爹在門衛室旁邊呆了一晚上。
站到腿都軟了。
直到快天亮的時候,這才想起來他媽還在病房裡。
頓時一股不好的感覺湧上心頭。
於是他回來了。
閻解成穿過門診大廳,往後頭的住院部走。
這會醫院還沒上班。
走廊里空蕩蕩的,只有他一個人的腳步聲。
啪嗒,啪嗒,啪嗒。
那聲音在空蕩蕩的走廊里迴蕩,聽著瘮得慌。
讓他心中不好的感覺越發強烈。
閻解成加快腳步。
走到病房那一層的時候,他突然聽見一陣嘈雜的聲音。
有人在喊,有人在跑,場面亂成一團。
閻解成心裡咯噔一下,趕緊跑過去。
跑到病房門口,他愣住了。
門開著,屋裡圍了一圈人。
有隔壁病房的家屬,還有幾個聽見動靜跑來看熱鬧的病人。
閻解成擠進去。
然後他看見了他媽!
他媽掛在窗戶上,脖子上套著床單打的繩套,整個人懸在半空中。
臉已經紫了,眼睛瞪得老大,舌頭伸出來老長。
站在門口的閻解成的腿一下子就軟了。
「媽!!!」
他撲過去抱住他媽的身體,使勁往上托。
看見這一幕。
旁邊的人這才反應過來,七手八腳幫忙把人放下來。
得到消息的醫生頂著一窩亂糟糟的頭髮衝過來。
先是翻了翻三大媽的眼皮,又摸了摸脈搏。
然後他站起來,搖了搖頭。
「太晚了。」
閻解成跪在地上,抱著他媽的身體,渾身發抖。
極致的悲痛下,大腦會下意識的屏蔽情感。
閻解成現在大腦一片空白。
他就那麼跪著,抱著他媽已經冰涼的屍體一動不動。
周圍的人看著這一幕,有的嘆氣,有的搖頭,有的小聲嘀咕。
「造孽啊……」
「聽說這家人一天死了三個,這誰受得了……」
「這事換我我也活不下去……」
「誰說不是呢。」
閻解成聽著那些話,眼神有些發飄。
他想起今天的事。
早上,他還好好的。
去郊區撿了幾捆白菜,幾個蘿蔔,想著今天純賺一筆。
好不容易趕到醫院,解放死了。
還沒緩過勁來,解曠也死了。
現在……
一天之內。
兩個弟弟,一個媽。
閻解成跪在那兒,腦子裡反覆轉著這些念頭。
他想不通。
他真的想不通。
他們閻家到底造了什麼孽?
他爹閻埠貴,不就是收點學生好處嗎?
那算什麼?誰沒收過?那幾年誰家不是這麼過的?
他媽不就是幫著數錢,幫著一起收點東西嗎?
那又怎麼了?
她一個老娘們,能犯什麼罪大惡極的事情?
能從前幾年活下來的,誰沒幹過幾件昧良心的事?
他閻解成不就是偷了點東西嗎?
那點東西算什麼?
高家那麼有錢,他拿幾百塊錢怎麼了?
憑什麼就要他家破人亡?
他弟弟閻解放,不就是一扁擔掄了許大茂嗎?
那許大茂什麼爛褲襠的玩意兒?
就算打死他又怎麼了?
還有他弟弟閻解曠,更是什麼都沒。
他還不到二十!他就是個臨時工!
老老實實上班,憑什麼他也要死?
憑什麼?
憑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