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星醫院院長辦公室。
鄭為民坐在辦公桌前,手裡攥著一份文件,眼睛盯著上面的字。
但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窗外天已經黑了。
從昨天下午到現在,整整一天一夜,這老小子就沒合過眼。
先是那個顱骨骨折的,叫什麼解放?
管他叫什麼呢。
這個年月叫解放的全國上下沒有一千萬也有五百萬。
這小子送來的時候明明傷勢並不算特別重,可手術才做了一半人莫名其妙就沒了。
鄭為民當時還安慰自己,這種腦袋受傷的人救不過來也正常。
紅星醫院又不是神仙醫院,死了就死了吧。
最多就是寫份報告的事兒。
可鄭偉民沒想到這件事只是開始。
還沒到中午呢,又來個叫什麼曠的人?
那小子更邪門。
好好的一個人,剛到醫院裡就突然開始吐血。
拉進去一開腹內臟碎得跟餃子餡似得。
鄭為民也是從醫生幹上來的。
他幹了這麼多年外科,除了那些被炮彈轟炸的傷兵外。
鄭為民就沒見過其他能造成這種傷勢的原因。
但這樣的傷兵基本都不成人形。
可這小子據說進來的時候好好的,總不能是在醫院被炸的吧?
為此鄭偉民跟周主任討論了半天,最後也只能在報告上寫原因不明的大面積內出血。
這兩個搶救無效雖然難看了點,但勉強還能解釋。
可後面那兩個呢?
一個上吊的,一個跳樓的。
這是把他紅星醫院當成風水寶地了?
鄭為民把文件往桌上一摔,仰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頭疼。
太陽穴那兒一跳一跳的疼。
他伸手摸了摸抽屜,摸出一包煙,抽出一根點上。
煙霧在辦公室里慢慢散開,熏得他眼睛發酸。
上吊的那個,是個五十多的老娘們,姓什麼來著?
年紀大了就是記不清楚事情。
鄭為民拍了拍腦袋,轉頭看向自己的窗戶。
病房的窗戶也是是老式的木頭窗,往外推的那種。
按理來說應該扛不住一個人的體重。
可這老娘們也不知道怎麼想的,居然把床單系在窗戶頂的暖氣管上。
連帶著窗框綁在一起。
選的還是凌晨。
被人發現的時候,都已經硬了。
鄭為民早上去看了現場。
那床單系打了死結,一看就是真想死的人。
他當時就站在那扇窗戶前頭,看了半天。
然後轉身就跟後勤說要用水泥把管道與牆邊的縫隙給填上。
並且為了防止病人將上吊改成跳樓。
順便再把所有病房的窗戶都裝上鐵柵欄,一個別落下。
後勤主任當時還問,裝鐵柵欄得花錢,這錢誰出?
鄭為民當場就瞪了他一眼。
說他自掏腰包。
趕緊給我裝,明天天亮之前,所有的縫隙都給他封好,所有窗戶都得裝上!
被罵了一頓的後勤主任縮著脖子跑了。
後面也沒見他過來匯報。
現在估摸著都已經裝得差不多了。
至於跳樓的那個據說也沒有什么正當職業。
也不知道他一個壯年小伙子為什麼壓力那麼大。
保衛科初步推斷,人是從五樓摔下去的,腦袋先著地,水泥地上砸出一個坑,腦漿子崩了一地。
鄭為民去後院看的時候,屍體還沒抬走。
冬天地凍得硬,血滲不下去,就在地上漫開,漫成一大片。
當時附近圍了一大圈人,有醫院的病人,有家屬,甚至還有不少看熱鬧的職工。
鄭為民先是讓保衛科把圍觀群驅散。
緊接著讓太平間的把屍體抬走,把地沖乾淨。
一頓忙活下來都快中午了。
這一天天的一大堆破事,管著上千百號職工不說,手下全都是酒囊飯袋!
這醫院沒他早晚得散!
鄭為民狠狠吸了一口煙。
可就算這樣,這事還沒完呢。
按照規定,醫院裡發生這種惡性事件得上報。
不是報給衛生局就完了,還得報給工安。
得證明人家是自殺,跟醫院沒關係。
得把病歷、搶救記錄、現場照片都整理好,一份一份往上送。
工安那邊還得來人調查。
問這個問那個,翻來覆去地問,問得你煩死。
最後他這個院長還得寫報告。
寫給衛生局的報告,寫給工安的報告,寫給上級領導的報告。
鄭為民想起那些領導的臉,頭更疼了。
衛生局的張局長,五十多了,禿頂,說話慢吞吞的,但句句都戳你肺管子。
上回醫院出醫療事故,他就在會上批評了自己一頓。
說什麼他們紅星醫院可是咱們四九城的招牌醫院,出了這種事,讓他怎麼跟上面交代嘛?
怎麼交代?
他自己都不知道怎麼交代。
還有派出所那邊負責這個片區的隊長,那也是個難纏的主兒。
什麼事都要講證據,講程序,講得你頭皮發麻。
上回醫院丟了一箱藥,他帶著人查了半個月,最後發現是保管員自己拿回家給孩子吃的。
保管員被帶走了,鄭為民也被叫去談話,談了整整一下午。
就為了一箱藥。
他都把他們陸中間陸局叫來了都沒用。
這次死了四個,還不得談四天?
鄭為民把菸頭摁滅在菸灰缸里,又點上一根。
算了,先看看資料吧。
他把桌上那摞文件拿過來,一份一份翻開。
第一份死亡時間,凌晨六時許。
死亡原因,顱骨骨折,硬膜下血腫,術後搶救無效。
鄭為民在術後搶救無效幾個字上多看了兩眼。
這個死亡原因估計是哪個主治醫師寫的,還要打回去讓周主任重新改一下。
兩次手術的經過也要寫清楚,邏輯要充分。
務必要讓這個閻解放的死,不要上升到醫療事故的層面。
第二份的死亡時間為同日上午。
死亡原因為腹腔內大面積內出血,脾臟碎裂,多器官功能衰竭。
這份報告是周主任親自寫的,寫得很詳細。
開腹探查的過程,發現的損傷情況,搶救的每一個步驟,都寫得清清楚楚。
但鄭為民越看越覺得這個解釋有些蒼白無力。
但他現如今也沒什麼辦法,這事就算派出所那邊的法醫來看也是這個結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