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孫把面具舉起來,對著燈泡翻過來看了看內側,又翻回去。
面具內側的顏色比外面淺一些,能看出木頭的紋理,還有一些深褐色的斑點,不知道是漆還是別的什麼東西。
緊接著老孫把面具放在香旁邊,又從包里掏出一個有些包漿的小布包。
從裡面抓出一把灰白色,像是骨頭碾成的粉末,均勻的撒在停屍床的四個角上。
撒完又從包底摸出一個小銅鈴。
那銅鈴只有雞蛋大小,上面刻著一些彎彎曲曲的花紋,看著像是字,又像是畫。
甚至有點北美的印第安風格。
老孫把銅鈴握在手心裡晃了晃。
沒響。
他又晃了晃。
還是沒響。
老李站在旁邊看著,不知道這小子在搗鼓什麼。
他跟老孫共事這麼多年,見過他出手的次數一隻手數得過來。
每次都是這樣慢吞吞的,像是一個老頭在收拾自家的雜物。
也不知道是必須這樣,還是老孫忘了接下來的步驟,在那裡給自己這個旁觀者提供情緒價值。
就這樣搖了幾分鐘,老孫把一聲不吭的銅鈴用力扣在鐵皮柜上。
然後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
緊接著他轉過身,看著老李。
「你也出去等著。」
老李愣了一下,很是詫異。
「我也不能看?」
老孫臉上閃過一瞬的不自然,但他沒回答就那麼直勾勾的盯著老李。
那雙眼睛在昏黃的燈光下顯得有些詭異。
「不看就不看,誰稀罕你這跳大神的玩意。」
被這眼神盯得有些發毛。
老李嘟囔幾句咽了口唾沫,決定不跟這位腦子不太好的同事計較,轉身往外走去。
但走到門口,他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只見老孫此刻已經背對著他,站在停屍床前面,一動不動。
棉袍的下擺垂到小腿,在燈泡底下投下一片歪歪扭扭的影子。
那樣子還真有幾分北地薩滿的神秘感。
然而。
在老李沒有看到的位置。
老孫正從懷裡掏出一本古老的線裝書籍,正準備翻閱。
似乎是感覺到老李的目光。
他身體僵硬了一瞬。
這種感覺就像是醫生看病,發現自己也不會。
正打算查查電腦,然後抬頭就看見病人眼睛一眨不眨的盯著自己一樣。
老孫從業這麼多年,還真沒見過鈴鐺搖不響的情況.....
許久。
老李推門出去。
聽見關門聲,老孫這才鬆了口氣將書籍拿出攤開在鐵皮柜上。
而這一切老李並不知曉。
太平間外面是一條不長的走廊,水泥地面,灰白的牆。
牆上刷著保持肅靜四個紅字,已經有些褪色。
現如今的天氣走廊里沒有暖氣,比太平間裡還冷,老李把棉襖領子往上拽了拽。
找了個相對乾淨的地方靠著牆站著,從口袋裡摸出一包煙,抽出一根叼在嘴上,摸火柴點著。
火柴頭燃起來的時候,他看見自己的手在微微發抖。
不知道是冷的還是因為自己老了。
老李深吸了一口,煙在肺里轉了一圈,從鼻孔里慢慢噴出來。
煙霧在走廊里散開,被從門縫裡透出來的光切成兩半。
太平間裡傳來一陣細微的動靜。
像是有人在走動,布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發出輕微的沙沙聲。
然後是鐵皮櫃門被打開的聲音,接著是關上的聲音。
聽著聲音,老李腦海中開始出現太平間內部的畫面。
這時候的老孫應該蹲在地上,將三根粗香夾在指縫間,火柴湊上去。
火苗舔著香頭,暗紅色的香頭慢慢變亮,變成橘紅色,然後冒出一縷細細的煙。
想到那煙的味道,老李忍不住又向外走了幾步。
緊接著鈴鐺的聲音終於響起。
一下,一下,又一下。
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又像是從地底下冒出來的。
而此刻的太平間內。
老孫戴上了那個木頭面具,面具上那兩道斜挑著的細縫眼睛在燈光下變成了兩個黑洞。
他站在三張停屍床中間,每一次一隻腳落下,另一隻腳就會抬起。
伴隨著腳步每一次落下,手中的鈴鐺就響一聲。
香頭的火光在昏暗的太平間裡明滅。
粗壯的煙氣從香頭上升起,在半空中打著旋,像是有生命一般在太平間裡尋找著什麼。
這種儀式進行了足足十幾分鐘。
老李口袋裡的煙都抽完了。
太平間裡的動靜還在繼續。
一些古怪的音節從門縫裡傳出。
聽不清是什麼,甚至聽不出是哪個地方的話。
那聲音斷斷續續的,有時候停下來,過一會兒又響起來。
突然。
太平間裡的動靜停了。
鈴鐺聲,跺腳聲,念誦聲,瞬間消失。
安靜來得太突然,像是正在跳大神的老孫被人一把掐住了脖子。
老李一驚,連忙屏住呼吸豎起耳朵摸到太平間門口。
緊接著他便聽見了老孫的聲音。
「進來。」
老李把菸頭扔在地上,推門進去。
太平間裡的煙霧瀰漫。
三根香插在鐵皮櫃的縫隙里,已經燒了大半。
那些煙在三張停屍床的上方盤旋。
床上的白布還在,但白布下面的輪廓,老李總覺得跟剛才不太一樣了。
但又說不上來哪裡不一樣。
老孫站在停屍床的中間。
那木頭面具在煙霧裡顯得格外詭異,兩道細縫眼睛像是在看著老李,又像是在看著老李身後的什麼東西。
除此之外。
老孫的手裡捏著一小團黑色的絮狀物,像是從什麼地方揪下來的動物毛髮。
「有什麼發現麼?」
老李問。
老孫沒說話。
他把手裡的東西舉起來,湊到燈泡底下。
直到這時,老李才看清楚那是一小撮黑色的毛。
並不油亮,在燈光下甚至顯得有些灰敗。
「貓?」
老李語氣有些不確定。
老孫把毛收進袖子裡,摘下臉上的面具,露出那張瘦長的臉。
臉色比進來的時候蒼白了許多,額頭上更是滲出一層細密的汗珠。
顯然剛剛的跳大神對他的消耗很大。
老孫把面具放在鐵皮柜上緩緩開口。
「我剛才用薩滿的手段仔細檢查了三具屍體,」
「沒有外傷,沒有內傷,沒有中毒的跡象。也沒有其他術法的干預。」
「那個摔死的,就是自己摔死的。那個上吊的,就是自己想上吊。」
聽見老孫的一番話,老李眉頭不由得皺起。
「那你的意思是,這件事跟那小子沒關係?」
老孫沒接話。
他從帆布包里掏出一面小銅鏡。
銅鏡只有巴掌大,銅色發綠,背面刻著一些花紋,正面磨得很亮,能照見人影。
老孫把銅鏡舉起來,對著太平間的四個角照了照,又對著窗戶照了照。
老李順著他的目光看去。
只見窗戶的插銷旁邊,有一小撮絨毛。
那顏色跟老孫剛才捏在手裡的那撮一模一樣。
這個發現讓老李心中一驚。
要知道他們調查部每次行動開始前,都會仔細觀察周圍的所有細節。
這麼明顯的貓毛他剛剛不可能發現不了。
除非...
沒等老李有所動作。
老孫丟下同境一個箭步衝過去,猛的把窗戶推開。
緊接著一雙大手迅速往窗戶底下抓去。
伴隨著一聲刺耳的貓叫聲響起。
老孫痛呼一聲,
縮回來的時候,包裹著手臂的棉襖上多出了好幾道深深的的抓痕。
見此情形,老李迅速拔出腰間的手槍,直接一個大踏步來到窗前。
人未到槍先出。
但緊接著他卻什麼都沒有看到。
窗外空空如也。
甚至就連不遠處的大片空地上,也沒有任何異樣。
老李轉過身,看著正在處理傷口的老孫眼中滿是疑惑。
「別找了,那是陰陽師的式神,你不可能抓得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