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種安靜並沒有持續太久。
外頭的警衛們來得比想像中快。
聽動靜少說也得有百八十號人,靴子踩在石板地上咔咔響,還有拉槍栓的聲音。
屋子裡的代表們對視一眼。
火和尚身上的火滅了,退到窗邊,把窗簾撩開一條縫往外看。
何七爺,錢串子等人回過神來,似乎意識到自己的行為有些丟人。
迅速整了整衣襟,又重新坐回了位置。
大長老也坐下了。
他再一次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後把茶杯輕輕放在桌上。
「既然朋友不願意現身,那就怪不得老夫了!」
大長老說完站起來,背著手往外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低頭看了看地上那兩具屍體,又抬頭看了看院子裡頭已經圍上來的警衛。
「把這兩位已經犧牲的同志抬下去,好生安置。」
「另外再多叫點人過來把這院子裡里外外給我搜一遍!」
「老夫倒要看看這隻見不得人的老鼠能躲在哪裡?」
「敢在我陽支的地盤上鬧事,反了天了!」
大長老的聲音咬牙切齒。
豈有此理!
居然敢當著他堂堂陽支大長老的面,斬殺他的親衛。
還是在那麼多勢力代表的面前!
他在北地縱橫那麼多年。
還沒有誰敢這樣在他腦袋上拉屎!
「是!大長老!」
警衛們開始搜查。
從門口開始,一間屋一間屋地翻。
柜子門全打開,床底下用手電筒照,房樑上爬上去看,連院子裡那口枯井都扔了塊石頭下去聽響。
手電筒的光在窗戶上晃來晃去,腳步聲從前院響到後院,又從後院響回來。
就連院子外的圍牆後面都開始傳來密密麻麻的腳步聲。
陽支為了這次的行動顯然調動了能調動的所有精銳。
火和尚的探查有辦法躲過。
但人肉篩子一寸一寸的篩過去,就算是神仙來了也免不了露出馬腳。
屋裡的人雖然再次坐回了椅子上。
但神情卻比現在站著的時候更加緊繃。
他們的目光從門口掃到窗戶,從窗戶掃到天花板,又從天花板掃到牆角。
幾個感覺稍微敏銳一些的人,總覺得有什麼東西在看著他們。
這種感覺從那兩個警衛倒下的時候就開始了。
不是直覺,是這麼多年刀尖上舔血養出來的本能。
就像冬天走夜路後脖頸子發涼,你知道有人在後頭跟著你一樣。
可他們依舊不確定那人還在不在院子裡。
煉炁士的手段不少老人都見過。
幾十年前那一幕,到現在還時不時在大長老等人的夢裡頭出現。
來的如果真是高頑,那麼接下來免不了一場惡戰。
他們中可能會死一些人。
但那個膽敢挑釁他們的毛頭小子肯定也活不了。
這是他們對於自身實力的絕對自信!
就他們現如今的院子裡的配置,民俗局即便傾巢出動也要在他們手上栽一個大跟頭!
但話又說回來。
六甲奇門?釘頭七箭?
除了焦慮,在場的幾人其實還挺好奇高頑身上到底有什麼秘密。
對煉炁士的恐懼和對秘密的貪婪在腦子裡不斷迴蕩。
當然。
更大概率這次來的是某個民俗局的探子。
如果真是這樣的話,那恐怕計劃就得提前了。
至於取消?
取消是不可能取消的,他們為了這場行動籌劃了將近十年。
在裡面投入了海量的物力人力。
已經早就沒有退路了!
然而。
出乎意料的是,地毯式的搜查進行了快一個鐘頭。
外頭卻並沒有傳來任何異樣。
帶隊的警衛排長進來報告的時候,臉上的表情很不好看。
他站在門口,帽檐底下滲出一層細汗。
「大長老都查過了,院子裡沒有任何發現。」
「前院後院,東西廂房,倒座房,正房,連地窖和房頂都去看了。沒有任何人,甚至就連活物都沒幾隻。」
排長的聲音更低了,像是自己也覺得這事兒說不過去。
大長老臉色陰沉的可怕。
沉默了足足半分鐘。
排長以為他沒聽清,剛要開口再重複一遍。
大長老卻擺了擺手。
「知道了。下去把門看好。」
「是。」
帶隊的堂主對著大長老抱了個拳轉身出去了。
屋子裡的氣氛變得微妙。
「來的人本事不小,這四九城當真是藏龍臥虎!看來我們的計劃得提前了!」
大長老站起身。
「各位要是覺得不踏實,可以先回去。咱們的事,改天再議。」
這話一出口,好幾個人都鬆了口氣。
何七爺第一個站起來,把那幾個小布袋重新系好,又整了整棉襖的領子。
「那老朽就先走一步了。改天再聚。」
他說完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
「大長老,雖然不知道給我們這個下馬威的人到底是誰。」
「但那個姓高的小子你得多留個心眼。我在川貴這麼多年見過的青年才俊不少,甚至煉炁士的苗子也有幾個,但像他這樣的不多了。」
他走了。
腳步聲在走廊里響了幾下,就聽不見了。
接著是錢串子。
他把銅錢從褲腿里掏出來,在手裡掂了掂又塞回袖子裡,緊接著整個人直接消失在了牆壁之中。
靜虛散人是最後一個走的。
她站起來,把念珠纏回手腕上,整了整衣襟,又理了理頭髮。
那股渾然天成的高冷范,不知道的絕對看不出這是個能坐地吸土的大同婆姨。
屋子裡很快空了一大半,就剩下大長老和火和尚。
「大長老,那小子……」
「你也回去吧。」
大長老打斷他。
「回去好好想想咱們的事該怎麼辦。至於那個姓高的先別管他。以大局為重!」
火和尚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看著大長老的臉色到底沒說出口。
他走了。
走的時候把那酒葫蘆往腰上一別,把僧袍的領子往上拽了拽。
推門出去的時候冷風灌進來,吹得燈泡晃了晃。
大長老一個人坐在太師椅上,盯著桌上那盞快滅的油燈,一動不動。
外頭的天色越發漆黑。
他忽然覺得有些累。
這麼多年了,從民國到新社會,從地底下到地面上,又從地面上回到地底下。
他以為他已經看透了這世道,以為他已經算準了每一步。
教主啊教主,我們的計劃真的能成功麼?
只要那個人死了,神教就真的能再次發揚光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