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串子再次出現的時候,已經站在了好幾條街外。
這是穿山透壁符作用的極限。
現如今這個年月,這種好東西那是用一張少一張。
要不是先前他在院子裡,偷偷給自己起了七卦全是大凶。
錢串子也不至於如此慌張!
有些肉疼的搓了搓手上的符灰。
最後回頭望了眼不遠處的前清王府,他便頭也不回的扎進了巷子裡。
臘月的後半夜冷得跟冰窖似的,呼出的氣在圍巾上結了一層白霜,眉毛上掛著的不知道是雪水還是汗。
錢串子走得不快不慢,跟平常夜裡趕路沒什麼兩樣。
在這種緊要關頭越是著急,越不能讓人看出來。
胡同口的雜物堆里蹲著的那兩個要飯的,指不定是誰的眼線。
對面院牆根底下那輛三輪車,白天他過來的時候可沒有。
這會兒停在那兒,誰知道裡頭坐著什麼人。
錢串子目不斜視地從三輪車旁邊走過去,拐進交道口東大街,往南走。
街面上的路燈隔三差五才亮一盞,昏黃的光在風裡晃蕩,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長,一會兒在前頭,一會兒在後頭,一會兒又分成兩三個,在牆上、地上、電線桿子上亂竄。
他就這樣一直走到東直門內大街,才停下來喘了口氣。
回頭看了一眼,之見來時的路空蕩蕩,連個鬼影都沒有。
錢串子把手插進棉襖袖子裡,下了大路開始專挑小巷子鑽。
從東直門內大街拐進北溝沿,又從北溝沿拐進東四十條。
七拐八拐的,跟條泥鰍似的在四九城的巷子裡裡頭四處亂竄。
這條路他走了不知道多少回,閉著眼都能摸出去。
從東四十條往東,過了新太倉,就是東直門外的護城河。
現如今的護城河早就凍瓷實了。
錢串子打算直接從冰面上過。
能過解放軍的卡車的冰面,他一個百十來斤的人,踩上去連個響動都沒有。
過了護城河,就是城外。
四九城的城牆在五十年代就拆了大半,就剩下東直門這一段還留著些殘垣斷壁。
錢串子從城牆豁口鑽出去,眼前豁然開朗。
城外沒有路燈,黑得伸手不見五指。
錢串子從袖子裡摸出一個小瓷瓶,將裡面特殊處理過的牛眼淚往眼皮上一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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緊接著嘴裡念念有詞。
下一刻,原本伸手不見五指的荒原,在錢串子眼中竟開始逐漸散發出點點幽綠色的光芒。
他順著一條土路往東北方向走。
走了約莫一炷香的工夫,前頭出現一片黑壓壓的林子。
這是東直門外的一片野山,不高,但林子密,溝溝坎坎的多,藏個人連影子都看不見。
早年間八國聯軍進北京的時候,有人在這林子裡藏了三天三夜,愣是沒讓人找著。
錢串子要的就是這個。
什麼狗屁計劃都沒有他的命重要。
他可沒功夫和這群腦子不正常的人繼續過家家。
無論如何這裡都是整個國家的中心。
能神不知鬼不覺地摸進陽支的場子,還當著他們的面殺了兩個警衛,然後滿屋子的高手愣是沒逮著人影。
有這份本事的,現如今四九城裡一隻手數得過來。
不是民俗局的人,就是那幾個正派翹楚。
至於那個高頑,說實在錢串子覺得可能性不大。
這種毛都沒長齊的愣頭青,要真有這種本事就絕不可能只是殺掉兩個無關緊要的人,就為了嚇唬他們。
當然這些都還有迴旋的餘地。
畢竟參與這件事的大佬並不少,要不然那座前清王府也不可能給他們用。
錢串子怕就怕,這次來的是某位大內高手!
對方這是在提醒自己等人,有些東西不是他們可以觸碰的。
上次嘉慶十八年,林清帶著兩百多人打進紫禁城差一點就成了。
那是他們這些三教九流距離那個位置最近的一次。
可那又有什麼用?
他錢串子不是那些被洗了腦的狂信徒。
他是茅山陰脈的旁支,是靠著符籙和腦子吃飯的人。
他太清楚這世道是怎麼回事了。
當年天理王說得冠冕堂皇萬全準備,甚至就連很多大內高手都是自己人。
結果打進紫禁城的那批人,有幾個活著出來的?
林清被凌遲,他那些徒弟們連帶著九族被砍頭的砍頭,流放的流放,連個全屍都沒落下。
現在再來一次,結局會比當年更好?
不見得吧?
更別說,這次還拉上了島國人。
跟這種狼子野心的人合作,跟與虎謀皮有什麼區別?
今天在會上錢串子就越想越覺得不對勁。
他反正就覺得這件事百年前成不了,現如今更是沒可能。
好在錢串子這人有個毛病,或者說優點。
那就是膽子小。
當年在茅山學藝的時候,師父就說他天賦不行但勝在謹慎。
旁人都爭著搶著學那些威力大的符法,他偏偏專攻遁逃、隱匿、保命的功夫。
師父罵他沒出息,他也不惱。
只是笑嘻嘻的和師父說,活著才有輸出。
誰能想到後來歷史車輪浩浩蕩蕩,不可阻擋。
他當年的一句戲言居然一語成讖。
後來不僅茅山散了,就連龍虎山、閣皂山被打得支離破碎。
最後上面更是強行讓三家合流,湊成了現如今的三山符籙。
那場變故下來當年的師兄弟們死的死、殘的殘,就他錢串子慫包全須全尾地活到了現在,反倒還成了門裡的頂樑柱。
這又何嘗不是一種諷刺呢?
可又有什麼辦法?
他難道不知道現如今三山符籙的狀態是慢性死亡麼?
他難道不知道等上面那些人真正騰出手來,就是他們這些不安定因素真正的死期麼?
可那又有什麼辦法?
他只是一個膽小鬼。
能做的也只有看見風頭不對,能跑就跑,能躲就躲。
面子算什麼?命才要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