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四,小年。
往年四九城的老百姓,在這個日子按規矩該把屋子從裡到外掃一遍。
把舊年的晦氣掃出去,準備迎接新的一年。
這種活動即便在自然災害的那幾年也不曾斷絕。
可今年卻很少有人顧得上這個。
街面上的人行色匆匆。
胡同里也看不見幾個行人。
連平常最熱鬧的菜市場,除了上下班的那一兩個小時。
其他時候很少能看得見人影。
從入冬開始,這城裡的氣氛就不對。
先是一個月前南鑼鼓巷那邊接二連三地死人,死法一個比一個邪門。
緊接著就傳來,敵特在城裡大搞破壞的消息。
城裡一時之間鬧得沸沸揚揚,最後就連部隊都驚動了。
連著封鎖了南鑼鼓巷好幾天。
最後就連她們這些正常上班的,都被排查好幾遍。
原本以為一個多月過去,這件事不會再起任何波瀾。
沒成想這才剛進臘月,火車就又被敵特給炸了。
聽說死了好幾十口子,路上的鐵軌得被掀到了地里。
第二天早上就有人看見軍車一輛接一輛地往城裡開。
車上蒙著綠帆布,鼓鼓囊囊的,不知道拉的是人還是別的什麼。
老百姓不知道怎麼回事,但都在傳這城裡要出大事了。
有門路,又有能力的小領導已經開始往鄉下跑。
沒門路,但有能力的,則是悄悄把自己埋在土裡的傢伙事挖出來。
不管是四九城的原住民,還是後來進駐的各行業精英。
大家都是從戰爭年月過來的。
槍這種東西可以不用,但一定不能沒有。
畢竟他們多多少少都有些家底,一扇門可擋不住強盜。
而那些沒門路,又沒能力的苦哈哈們那就沒辦法了。
他們只能把糧食藏進地窖,把門窗加固,把菜刀磨得鋥亮放在枕頭底下。
然後躺在床上默默祈禱打仗打了幾十年裡。
現如今才剛剛安穩幾年,可別再出什麼么蛾子了。
漸漸地。
街上巡邏的民兵多了一倍不止,腰裡別著槍,胳膊上箍著紅箍,眼神警惕得看誰都不像好人。
偶爾有吉普車從街上呼嘯而過,車上的幹部臉色就跟所有人都欠他們錢一樣。
調查部的大院裡,從上個月開始就沒熄過燈。
沈馬已經連著值了四十多天班,吃住都在辦公室。
他的辦公桌上堆著半人高的卷宗,牆上釘著四九城的地圖,地圖上密密麻麻插滿了紅藍兩色的小旗。
紅的代表已確認,藍的是待核查,還有黑色的,則是無法核實信息。
而很不巧的是,這些旗子裡面就數黑色的最多。
沒辦法。
這裡可是四九城,一塊磚頭扔出去隨便都能砸到個幹部的地方。
說是藏龍臥虎也不為過。
「又沒跟上?」
沈馬把一份報告摔在桌上,菸灰震得滿桌都是。
他瞪著面前的老李,眼珠子裡全是血絲。
老李沒吭聲,把煙掐滅在搪瓷缸子裡,又從煙盒裡摸出一根點上。
「有什麼辦法,那幫人比泥鰍還滑,每次以為要摸到尾巴了,人家就好像有內應一樣立馬換地方。」
「換了多少回了?」
「光是這個月就換了不下八回。」
「再這樣下去兄弟們還沒等和他們拼命,自己人就先被拖垮了。」
老李在抱怨。
但他的聲音中卻聽不出多少怨氣,反而更多的是麻木。
沈馬閉上眼睛後腦勺靠在椅背上,喉結上下滾動了幾下。
最終還是沒敢說那些不切實際的話。
而且他太累了,不是身體累,是心累。
從殷嶋那檔子事到現在,他就沒睡過一個囫圇覺。
高頑和他師傅的事還沒弄明白,這邊又冒出來一幫子牛鬼蛇神。
而且這次不一樣,這次很可能不是小打小鬧。
「川蜀分局那邊的消息呢?」
沈馬睜開眼,雙手用力抓了抓頭。
老李把菸灰彈掉,從卷宗底下抽出一份電報遞過去。
「周局長昨天晚上到的,現在就住在西郊招待所。」
「他這次從川蜀帶了足足四百多號人,全是殺進過瓦屋山的好手。」
「另外,華東、華南、華中、東北四個分局的人也到了。
加上前些天趕回來的各省精銳幹事,總共八千七百六十三人。」
「民俗總局的領導那邊怎麼說?」
「上頭的意思,把地底的庫房敞開了讓隨便挑。」
「只要在合理範圍內,參與這次行動的人員要什麼給什麼。」
老李說這話的時候,嘴角扯了一下,不知道是在嘲笑笑還是不屑。
「我早些時候去看了一眼。」
「那傢伙跟搬家似的,往外搬東西。」
「民俗局的那些老東西,平日裡寶貝得跟什麼似的,這回也不心疼了。」
「看來這件事,可能比我們想像的還要更加棘手。」
老李嘆了口氣。
他們這種跑腿辦事的基層人員,最怕的就是這種高層之間的互相博弈。
整天就知道指揮她們幹這干那。
什麼原因也不和他們說。
什麼都要自己查,事沒辦到人心坎上還要挨頓罵。
沈馬沒接話。
他把電報看完,擱在桌上,又拿起另一份。
這份是邊軍的。
之前高頑在西郊煤礦搞出來的動靜太大,上頭調了一個師進來維持秩序。
後來事態平息,進城的部隊撤走了大半,就留了一個團在城外待命。
三天前,這個團似乎接到密令,連夜開拔,又回來了。
「就只有這個團有動作?」
沈馬問。
「怕是不止,而且光是這個團配備的重火力,就足夠四九城喝一壺的了。」
「更別提其他拱衛四九城的部隊。」
老李轉頭看向窗外,對於自己的未來很是擔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