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隨著老秦話音落下。
魍的身軀徹底從霧中探出。
而老秦手中的玄色大劍也在這一刻完全成型。
劍身周圍環繞著細密的黑色電蛇,每一次閃爍都讓空氣微微扭曲。
老秦雙手握劍,劍尖指向魍的胸口。
他再次吸了一口氣。
吸氣時觀想雷霆生于丹田,呼氣時觀想雷霆貫注劍身。
一吸一呼,劍身上的黑色電蛇暴漲三分。
周圍還活著的紅袖章們,不由自主的看向老秦的位置。
沒有人開槍。
他們都清楚,這種級別的戰鬥,子彈已經沒用了。
勝負,只在這一劍。
老秦右腳後撤半步,腰身擰轉,玄色大劍從身後劃出一道完美的弧線。
可還沒等老秦手中的玄色大劍劈下。
魍的三隻血眼同時轉動。
眼窩裡的血紅岩漿開始快速翻湧。
然後,三道暗紅色的光波從眼中射出。
它們像是三條從虛空中抽出的鞭子一般,由凝固的怨念以及數百年不得超生的痛苦編織而成。
光波過處,空氣發出刺耳的尖嘯,像是千萬個冤魂在同時哀嚎。
首當其衝的老秦。離魍的距離其實還有二十多步。
但這二十步的距離對於三層樓高的怪物來說,幾乎等於貼在臉上。
光波的速度其實並不算快。
但卻給老秦一種無法躲避的錯覺。
他能看見光波邊緣逸散出不少扭曲的人臉。
有老人,有孩子,有男人,有女人,每一張臉都在無聲地嘶吼,嘴張得能吞下一整個拳頭。
老秦在裡面甚至看到了不少熟人的影子。
走馬燈一般的景象過後。
光波撞上了他手裡的玄色大劍。
猩紅電光爆閃。
然後劍身便開始崩解。
像擱置了千百年的朽木。
從兩者接觸的位置開始,一寸一寸地化作黑色的粉末。
眨眼間就到了劍柄。
老秦五指像五根凍僵的枯枝,僵硬地張開。
玄色大劍的殘柄從掌心滑落,掉在地上,發出沉悶的咚一聲。
然後劍柄也開始崩解,迅速化作一攤黑色的泥漿。
光波沒有停。
它繼續前進,很快便撞上了老秦的胸口。
慘白的灰色從胸口開始蔓延,像滴在宣紙上的墨,迅速洇開。
肩膀,胳膊,腰腹,大腿……
所過之處布料還是完整的,但顏色全沒了。
連同顏色一起消失的,還有布料本身的質感。
老秦的心臟停了一拍。
他低頭,看向自己的胸口。
透過棉布的紋理,他看見皮膚底下有什麼東西在蠕動。
像蚯蚓,像蛆蟲,像某種寄生在血肉里的怪物。
它們順著血管遊走,所過之處,像用毛筆在皮膚底下畫出了一道道猙獰的墨線。
那些墨線從胸口開始,向四肢蔓延。
老秦抬起左手。
發現自己手背上的血管已經全黑了。
緊接著那些血管交匯處開始鼓起,變成一個個核桃大小的黑色瘤子。
瘤子表面光滑,泛著油光,裡面似乎有什麼東西在跳動。
「呃……」
老秦張開嘴,想說什麼。
但卻是下意識吐出一口黑血。
血里混著黑色的顆粒,像是燒焦的米粒,又像是某種蟲卵。
他踉蹌了一步。
左腳踩在一塊碎磚上,碎磚咔嚓一聲裂成兩半。
整個人向後倒去,費了他好大的力氣才穩住身形。
僅僅一擊,便讓一位民俗局的分局長失去戰鬥能力。
這便是王級厲鬼的實力!
這隻魍不像鬽與鬾那樣數量眾多,鋪天蓋地。
但只要出現一隻便足以改變戰場局勢!
老秦身後面不遠就是劉文清。
他剛才一直在老秦身後,準備等老秦一擊之後,用剩下的符籙補刀。
劉文清的反應很快。
這是符籙師的基本功,畫符講究一氣呵成,中途不能斷,不然一切都會前功盡棄。
看見,判斷,行動,三個步驟在電光石火間完成。
他向前跨了一大步。
左手一揚,護身符脫手而出。
黃符在空中自燃,化作一團金色的光罩,罩向老秦想要阻擋光波後續的傷害。
但光波比符籙要快得多。
護身符的光罩剛剛成型,便響起一陣冰面開裂的聲音。
金色的光罩連一秒鐘都沒撐住,直接碎成漫天金色的光點。
這道光波在掃過老秦以後並未停下。
而是繼續前進,再次撞上了後方的劉文清。
王級厲鬼強得沒邊,這一點毋庸置疑。
但民俗局分局長作為整個九州都數得上號的戰力,自然也不是泥捏的。
不然也不會擔負起山海門前最後一道防線的重任。
更何況,劉文清身上的金光咒還是天師府的看家本事之一。
金光咒與光波撞在一起,像是把鼓槌砸進了棉花堆。
很艱難,但金光咒確是撐住了。
只是這符籙發出的金光咒,與真正的金光咒還是有著不小的差距。
因此只撐了短短几秒鐘的時間。
劉文清能感覺自己面前的那層金光在劇烈顫抖,像是狂風中的油紙傘,仿佛下一秒就會被撕成碎片。
不愧是民俗局中以敏銳著稱的分局長。
他的感覺沒有任何問題。
因為下一刻,劉文清就聽見了碎裂聲。
和之前的老同事一樣,他像是被無形的巨錘砸中胸口。
雙腳離地,向後飄了五六米,然後重重摔在地上。
落地的地方是個彈坑。
彈坑裡積著半坑黑水,水裡泡著幾截斷肢。
黑水灌進劉文清的口鼻,嗆得他劇烈咳嗽,每咳一聲都帶出一口血沫。
他想爬起來。
但做不到。
胸口劇痛,像是斷了好幾根肋骨。
左手手腕以一種詭異的角度扭曲著。
右腿膝蓋以下完全麻木,不知道是傷了還是廢了。
更糟糕的是,他感覺到體內的真氣正在飛速流失。
像是一個被扎破的水袋,裡面的水正順著破口嘩嘩往外流。
在這個不能修行法力的末法時代。
這種另闢蹊徑的真氣就是他們一切力量的來源。
每流走一分,劉文清的意識就模糊一分,身體就沉重一分。
好在因為金光咒的關係,他的身上似乎沒有和老秦身上一樣蔓延起黑色的絲線。
想到這裡,劉文清勉強抬起頭看向十幾米外老秦。
只見他佝僂著腰,雙手撐在膝蓋上,整個人像是被抽掉了脊椎,全靠一口氣吊著。
軍裝上的灰色已經蔓延到了脖子,臉上也開始出現黑色的蛛網紋路。
那些紋路從眼眶周圍開始,向臉頰、額頭、下巴擴散,像是一張黑色的面具,正在緩慢地覆蓋他的臉。
老秦此刻也在看劉文清。
兩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沒有言語。
也不需要言語。
幾十年並肩作戰,多少次生死與共,一個眼神就夠了。
老秦的嘴唇動了動。
劉文清看懂了。
他在說。
「走!」
劉文清躺在坑裡,確是默默搖了搖頭。
老秦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憤怒。
然後,那憤怒變成了無奈。
最後,變成了一種近乎慈悲的平靜。
他們今天似乎都要死在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