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
霓虹燈招牌把整條大理街映得五顏六色。
騎樓下人頭攢動,冰果室門口的冷櫃嗡嗡作響。
偶爾有幾個穿花襯衫的阿飛從巷子裡竄出來,機車后座載著濃妝艷抹的妞。
排氣管在青石板路面上噴出一團團灰白的尾氣。
這是1966年的艋舺,黑虎幫最鼎盛的時代。
三個月。
短短三個月。
從大理街那棟連招牌都快掉下來的破磚樓,到如今整條中山北路以西全都屬於了黑虎幫。
阿虎的名字從萬華車站一路響到西門町。
連竹聯幫那幾個平日裡眼高於頂的老人,都開始在酒桌上提起艋舺那頭猛虎。
黑虎幫新堂口門口,那輛黑色的豐田皇冠在霓虹燈下鋥亮如新。
現如今的堂口,已經不是當初那棟二層紅磚樓了。
而是一棟正兒八經的五層水泥樓。
坐落在中山北路最繁華的地段,隔壁就是一家日本人開的洋行,對街是西門町最大的電影院。
樓前的院子比從前大了三倍不止,鐵柵欄換成了電動的。
門口掛著兩塊銅牌。
一塊寫著萬華商會,一塊寫著黑虎保全公司。
院子裡停了七八輛機車,全是山葉和光陽的新款,有幾輛還在龍頭上掛了辟邪的平安符。
一樓大廳燈火通明。
今晚是慶功宴。
阿虎今天帶人拿下了竹聯幫在西門町外圍最後一個看場子的據點。
竹聯幫的人連架都沒怎麼打就撤了。
這在以前是連想都不敢想的事。
竹聯幫啊!
要知道那可是蓮花第一大幫。
從陳啟禮往下數,哪一個堂主不是打了幾百場硬仗出來的狠角色?
可現在連他們都開始避黑虎幫的鋒芒。
這僅僅只是一個稍強一點的生靈血願術而已。
可想而知當年川蜀的普通人,面對陰支的時候有多無力。
大廳里擺了七八張圓桌,桌上鋪著一次性的塑料桌布。
上面堆滿了滷味、炒米粉、炸雞腿和開了封的金門高粱。
空酒瓶在桌腿邊橫七豎八地堆著,有幾個被踢翻在地。
淌出來的酒液在水泥地上慢慢洇開。
五六十號小弟圍坐在桌邊。
有的叼著煙,有的光著膀子露出肩膀上還沒拆線的新刀疤。
有的把腳翹在桌上划拳,嗓門大得能把天花板上的吊燈震得晃來晃去。
「我跟你們說,今天老子一個人沖在最前面,竹聯幫那個看場子的胖子,足足有兩百多斤。」
「老子一腳踹過去,那胖子直接飛出去兩米遠,撞碎了他們自己櫃檯的玻璃,玻璃渣子濺了他一臉,當場就跪在地上喊爸爸!」
阿忠站在椅子上,手裡舉著一瓶金門高粱,唾沫橫飛地吹噓自己今天的戰績。
他嘴角的絨毛還沒褪乾淨,但臉上的橫肉已經比剛入幫時多了好幾層。
坐在角落裡的阿昆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作為黑虎幫的老人,他跟著阿虎從大理街那棟破磚樓一路打過來的。
腦袋上那條蜈蚣般的縫線疤還在,頭皮上那十七針的痕跡被剃短的發茬半遮半掩,在燈光下隱隱泛著淡粉色的新肉。
三個月前被瘋狗打斷的肋骨,現在陰天還隱隱作痛。
但他現在是阿虎身邊最不受待見的人。
現在的阿虎,喜歡阿忠這種會吹會捧會拍馬屁的小弟。
每次阿忠站在椅子上吹牛逼,阿虎都會帶頭鼓掌,然後扔給他一疊新台幣當獎金。
阿昆從來不在這種場合說話。
他覺得該打的仗打完了就行,賣弄那麼多有什麼意思?
「昆哥,你怎麼不喝酒?」
阿輝從旁邊湊過來,手裡端著兩隻斟滿的酒杯。
作為黑虎幫的老人,他躲在垃圾堆後面親眼看著高頑一巴掌把三山會的刀手扇飛好幾丈遠。
他後來跟阿昆說過很多次那個場景,每次說的時候眼睛裡都放著光。
像是在說一個只有他自己親眼見過的神跡。
在幻想自己,什麼時候自己也能和老大一樣成為那種強者?
阿輝的運氣比阿昆好,他在上次跟牛埔幫搶龍山寺口的時候替阿虎擋了一刀。
不僅手筋被砍斷,手臂上還留了一道從手腕劃到肘彎的疤,從此成了阿虎的救命恩人。
從那以後,他不用再上前線,每天在堂口裡吃香的喝辣的。
阿昆接過酒杯放在桌上。
「虎哥呢?」
阿輝朝二樓努了努嘴,壓低聲音。
「跟阿美在樓上。剛才阿美好像跟他吵了兩句,也不知道為了什麼。」
「反正虎哥最近脾氣越來越大,阿美說一句他頂十句,以前可不是這樣的。」
「上回阿美就提了一嘴那個大佬的事情,虎哥當場就把茶几掀了,嚇得阿美好幾天沒敢再提。」
阿昆垂下眼皮,目光變得有些空洞。
他想起三個月前那個晚上。
那個年輕人只用兩根手指就捏住了瘋狗的鋼管。
那個人救了他們的命,救了阿虎的命,救了黑虎幫所有人的命。
之後的事情他不清楚。
只是從那天以後,他們的虎哥就好像換了一個人一樣,一個人就敢去砸牛埔幫的場子。
等他們趕到的時候,地上躺了二十多個打手。
阿昆這輩子沒見過這麼猛的人。
從那以後阿虎就把那個年輕人住的巷子列為了禁區。
自己不去,也不允許幫派里的其他人提起這件事。
仿佛只要不說就什麼都沒有發生。
但真的什麼都沒有發生嗎?
當時幾人在裡面說了什麼阿昆不知道。
阿昆記得很清楚,阿美至少提過七八次要辦事,可每次阿虎都說等這一陣忙完就去。
可這一忙就忙了三個月,從萬華忙到龍山寺,從龍山寺忙到西門町,從西門町忙到中山北路。
地盤越打越大,錢越收越多,阿虎的脾氣也越來越大,但具體要辦的事情卻隻字未提。
上個月阿昆實在忍不住了,親自去了一趟那條巷子。
但現如今那裡早已人去樓空。
不甘心的阿昆開始秘密調查那人的蹤跡。
最後找到了城北那片日據時期留下來的老木造住宅區,找到那條巷子,那間棚屋。
可棚屋還在,但人已經不在了。
隔壁的阿花嬸告訴他,陳家母子倆前些日子搬走了。
說是有人出了錢讓陳太太去日本治病,連那個在紡織廠做工的小女兒也辭了工回學校念書去了。
阿昆回去跟阿虎匯報了這件事。
阿虎當時正在新買的真皮沙發上嗑瓜子看武俠小說。
聽完只是哦了一聲,連眼皮都沒抬,繼續翻他的武俠小說。
阿昆站在沙發前等了很久,等阿虎說點什麼。
但阿虎什麼都沒說。
只是那揚起的嘴角怎麼也壓不住。
都說大恩成仇,現在看來確實如此。
或許人家當時只是隨意為之,或許人家根本沒在意,或許在那種人物眼裡他們黑虎幫就連路邊一條都算不上。
總之那人走了是一件好事。
二樓傳來摔門的聲音。
阿美從樓梯上走下來,高跟鞋在台階上磕出急促而清脆的聲響。
她今晚穿了一件水紅色的無袖旗袍,是上周從西門町那家委託行拿回來的。
開價好幾千塊,阿虎連價都沒還就給她買了。
但此刻這件旗袍的肩頭濕了一大片。
阿虎把酒杯砸在她身上了!
「阿美姐......」
阿忠從椅子上跳下來,想湊上去獻殷勤。
阿美卻連看都沒看他一眼,徑直穿過大廳走進院子裡,從坤包里摸出一包寶島牌香菸,抽出一根叼在嘴裡。
她的手在抖,劃了好幾根火柴才點著。
火苗在夜風中晃得厲害,映得她那張精緻的臉上的淚痕忽明忽暗。
阿昆走到她旁邊,沒說話,只是站在那裡。
如同一尊門神。
阿美吸了一口煙,煙霧從鼻孔里噴出來,在霓虹燈的光影里像兩條灰白色的小蛇。
她目光有些迷離。
「阿昆,你還記得那個人嗎?」
阿昆愣了一下。
「記得。」
「虎哥不記得了。」